“跟谁开会?”

    云果果指了指怀里的三只猫。

    “小橘、小黑、小花发,窝们在商量明天怎麻给宋爷爷编胡几咧,小橘说从左边进攻,小黑说从右边包抄,小发说趁宋爷爷午睡滴时候直接上手,窝觉得小发滴方案最好滴腻。”

    李嬷嬷直起身,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十下。

    再睁开眼时,她把云果果从床底下抱出来,拍掉她身上的灰,把她放到椅子上,把午膳摆在她面前。

    “四小姐,用午膳。”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午膳——她伸出筷子,把鱼肉泥拨到米饭上,把菠菜碎拨到鱼肉泥上,然后把三样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一个颜色难辨的糊糊。

    李嬷嬷的眉毛跳了跳。

    “四小姐,饭菜要分开吃。”

    “叭要,分开次它们会孤单,混在一起次,它们就系好朋友鸟啦。”

    李嬷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云果果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那个糊糊,吃得呼噜呼噜响,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吃到一半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泥怎么叭次咧?”

    “老奴吃过了。”

    “泥再次一点嘛。”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糊糊,颤巍巍地举到李嬷嬷面前,

    “窝喂泥次。”

    李嬷嬷看着那勺颜色可疑的糊糊,又看了看云果果亮晶晶的眼睛。

    她张开了嘴,糊糊入口,味道居然还不错——鱼肉泥的鲜、菠菜碎的清甜、米饭的软糯,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好次吗?”

    “……好吃。”

    云果果满意了,低头继续吃,吃得比刚才还香。

    李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小小的一团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脑袋上两个小揪揪是她早上扎的,这会儿已经有点松了,红绳快要滑下来。她伸手把她滑下来的红绳重新系紧。

    午睡是全天最艰难的一场战役,李嬷嬷把云果果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四小姐,闭上眼睛,睡午觉了。”

    云果果闭上眼睛,李嬷嬷坐在床边守着她。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李嬷嬷松了口气站起来,轻手轻脚往门口走,才刚走了几步——

    “李嬷嬷。”

    她一回头,云果果睁着眼睛,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窝睡叭着。”

    “闭上眼睛数羊。”

    “羊系神马腻?”

    “一种毛茸茸的白色动物。”

    “跟哮天一样滴嘛?”

    李嬷嬷不知道哮天长什么样,她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云果果闭上眼睛开始数:“一只哮天,两只哮天,三只哮天……”

    数到第七只的时候又睁开眼睛。

    “李嬷嬷,哮天越来越多鸟啦,窝更睡叭着鸟腻。”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

    “那就数别的。”

    “辣数神马腻?”

    “数——数星星。”

    “窝数过星星,在天上滴时候窝数鸟几万年腻,早就数腻鸟啦。”

    李嬷嬷的太阳穴狂跳了一下,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云果果的背,哼起一首哄睡的江南小调。她哄墨文玦睡过,哄墨时砚睡过,哄墨灵月睡过,哄墨景浩睡过。

    三十五年,这首小调从没失过手。

    云果果安静下来了,眼睛已经闭上呼吸渐渐平缓了。李嬷嬷继续哼着,声音越来越轻。哼到第五遍的时候,她以为云果果睡着了,正准备停下——

    “李嬷嬷。”

    “……嗯?”

    “泥哼滴系神马咧?”

    “哄睡的小调。”

    “好听,比寒月姑姑唱滴好听咧,寒月姑姑唱滴阁像月光一样冷冷滴,泥唱滴阁暖暖滴像太阳似滴。”

    李嬷嬷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云果果——小脸蛋在被子里埋了一半,她继续哼着,哼了一遍又一遍。

    云果果的呼吸终于均匀了,这次真的睡着了。李嬷嬷没有立刻停下来,又多哼了两遍才慢慢收声。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带上了门。

    门外,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十五年零失败记录,今天差点被破了。

    下午,李嬷嬷带云果果去花园里晒太阳。她想着在户外跑一跑消耗点精力晚上好睡觉,就把云果果放在花圃旁边让她自己玩,云果果蹲在花圃边上跟月季花说话。

    “泥今天开得发发比昨天好康咧,系叭系蚯蚓帮泥松土鸟啦?”

    月季花在风里晃了晃。

    “窝跟三锅锅说过鸟腻,以后窝们每天给泥们松土,三锅锅力气大,松得比窝好咧。”

    李嬷嬷坐在廊下远远看着,觉得这个画面还挺温馨的。四小姐跟花说话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云果果忽然站起来,往花圃深处走去。李嬷嬷立刻起身跟上去。

    云果果在一丛月季后面蹲下来,小手在泥土里刨着什么。刨了一会儿,她从土里拽出一条蚯蚓,举到眼前看了看。

    “泥好咧,窝系果果。”

    蚯蚓在她手指间扭来扭去。

    “窝带泥去一个新地方,那边滴发发更需要泥咧。”

    她拿着蚯蚓往花圃另一头走,走到一棵看起来有点蔫的月季前面蹲下,把蚯蚓轻轻放在根部,盖上土拍了拍。

    “好鸟腻,介棵发发就拜托泥鸟啦。”

    接着她又走回原来的地方,又刨出一条蚯蚓,又举到眼前打招呼,又送到另一棵月季底下。

    一条。两条。三条。像个勤劳的蚯蚓搬运工,把花圃东边的蚯蚓一条一条搬到西边。

    李嬷嬷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四小姐既没有爬高也没有骑猫,她只是在搬蚯蚓。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哪条蚯蚓在哪里的?她怎么知道哪棵月季需要蚯蚓?她蹲在那里刨两下就能找到一条蚯蚓,一找一个准。

    “四小姐,你怎么知道蚯蚓在哪里?”

    云果果头也不抬。

    “它们告诉窝滴呀。”

    “……蚯蚓会说话?”

    “万物皆有灵,蚯蚓滴声音很小滴,像——像——”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像泥土喘气滴声音,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见咧。”

    李嬷嬷看着云果果蹲在花圃里,小手沾满泥土,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她一边搬一边跟蚯蚓说话,跟月季说话,跟泥土说话。好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聊天。

    傍晚,李嬷嬷把浴桶放满热水试好水温,把云果果抱进去。云果果一进水就扑腾,两只小手拍着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李嬷嬷的衣服湿了一大半。

    “四小姐,别拍水。”

    “窝在教它们游泳咧。”

    “教谁?”

    云果果指指水面上漂着的玫瑰花瓣。

    “发瓣腻,它们叭会游泳只会漂着腻,窝教它们怎麻游到水底下去咧。”

    她用手把一片花瓣按到水底,一松手花瓣又浮上来。再按下去,再浮上来。

    “看叭,它们学叭会腻,笨笨滴。”

    李嬷嬷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拿皂角给她洗头发。云果果乖乖仰着头让她洗,皂角沫顺着额头往下淌,她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叭叭叭的说。

    “李嬷嬷,泥滴手好粗咧,比窝凉亲滴手粗得多鸟啦。”

    李嬷嬷的手顿了顿,三十五年了,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抱孩子,一双手早就磨出了厚茧。

    “但系暖和腻。”

    云果果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蹭了一脸皂角沫。

    “粗粗滴,暖暖滴,像老树皮一样滴,窝喜欢。”

    李嬷嬷的喉咙哽了一下,她继续揉搓着云果果的头发,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洗完澡擦干穿好衣裳,云果果变成了一团香喷喷的小东西。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脑袋,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李嬷嬷拿干布巾给她擦头发,她乖乖坐着,脑袋随着李嬷嬷的动作一歪一歪的。

    “李嬷嬷,泥以后天天照顾窝系吗?”

    “嗯。”

    “辣窝以后天天给泥看窝叠滴被几,今天叠兔几,明天叠猫猫,后天叠西几。窝会叠好多好多动物滴腻。”

    李嬷嬷想起早上那只立在床中央的“被子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好。”

    “窝还会给泥唱阁,窝唱滴阁比寒月姑姑差辣么一点点,但系比太初道君好听多鸟,太初道君唱歌像驴叫似滴。”

    李嬷嬷不知道太初道君是谁,她笑了。

    夜里哄睡的时候,云果果窝在李嬷嬷怀里,李嬷嬷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那首江南小调,云果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还在嘟囔。

    “李嬷嬷,泥累叭累腻?”

    李嬷嬷的手停了一瞬,今天从早到晚——爬柱子、叠被子、食物开会、骑猫、搬蚯蚓、洗澡拍水、床底下开会——她的老腰确实有点酸,膝盖也有点疼。

    “不累。”她说。

    “骗银。”云果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怀里。

    “窝听见泥滴腰在响,嘎吱嘎吱滴腻。”

    “……你连腰响都能听见?”

    “万物有灵,腰也有灵,它在说‘好累呀好累呀,李嬷嬷你歇一歇嘛’。”

    李嬷嬷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照顾过四个孩子,每个她都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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