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景浩最近很郁闷。

    他在辰王府当了六年小魔王——从会走路开始就是这府里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三岁拿弹弓打碎了宋伯最心爱的紫砂壶,四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五岁把墨文玦书房里的兵书全部叠成纸飞机从假山顶上往下扔,六岁用厨房老刘养的大公鸡吓哭了三个丫鬟。

    府里上上下下提起“三少爷”三个字,没有不摇头的。

    他以此为荣。但现在,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因为府里来了一个两岁半的小东西。比他矮整整一个半头,走路还不太稳当,说话口齿不清,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来了不到五天,把他保持了六年的“王府第一捣蛋鬼”名号抢走了。干净利落连个招呼都没打。

    证据一:她上过屋顶,墨景浩爬过的最高的地方是假山,她直接上了正殿屋脊,还在上面给八只猫开会。

    证据二:她把花圃里的月季花全拔出来摆成她的名字,墨景浩最辉煌的战绩也不过是把宋伯的菊花换成野草——数量上就输了。

    证据三:她养了一支猫猫大军,八只猫,指哪打哪,昨天把他的风筝咬出三个洞。

    证据四:父王抱她了,墨景浩不记得墨文玦上一次抱自己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他刚出生那会儿,而且墨文玦抱他的姿势跟抱一捆兵书差不多——托着的。可是抱那个小东西的时候,父王的手是轻轻落下去的,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跟拍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

    证据五——这是最让他受不了的——她给每个人夹菜,每个人都吃了。大哥那个连皇伯伯布菜都不动筷子的人,吃了一个两岁半小奶娃用飞的送过来的红烧肉。

    墨景浩蹲在自己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只被咬出三个洞的风筝,越想越气。

    风筝是墨灵月亲手给他扎的,竹骨是他跟墨时砚一起去城外竹林挑的,纸面是凤玉瑶裁的,飘带是他自己从青竹那里讨来的绸缎边角料。

    他最喜欢的风筝,被一群猫咬烂了。虽然不是她咬的,但猫是她的猫。而且她事后还假惺惺地跑来道歉,在他风筝上开了一朵蔫巴巴的小白花,说“窝修叭好只能让它开发发了”——开花有什么用,花能飞吗?

    他决定了。他要光明正大地挑战这个小奶娃,让全府的人看看,谁才是辰王府真正的捣蛋王。

    墨景浩的挑战书是第二天一早就递出去的。

    说是挑战书,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要向你挑战”。

    字虽然写得难看,气势十足,纸的四个角还用米饭粒粘了四根鸡毛——从厨房老刘养的那只大公鸡尾巴上拔的,拔的时候还被追着满院子跑。

    他把挑战书往云果果面前一拍,云果果正在院子里追蝴蝶,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踮着脚尖一蹦一蹦的,蝴蝶没追到,自己差点栽进花圃里。

    被墨景浩的挑战书拍在面前,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粘着鸡毛的纸。

    “三锅锅,介个系神马东西?”

    “挑战书。”

    “挑——战——书——”

    她一字一顿念了一遍,念完了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神马意思咧?”

    “就是我要跟你比试的意思。”

    “比试神马腻?”

    墨景浩挺起胸膛。“比谁更厉害。”

    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他。“窝们叭系一家人嘛?为神马要比谁更厉害咧?”

    墨景浩被她问住了。对啊,一家人为什么要比谁更厉害?

    但他不能输。他是来挑战的,不能被一句话问倒。

    “因为——因为一山不容二虎!”

    他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词。

    云果果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看看墨景浩。

    “窝叭系老斧,窝系真神。三锅锅系老斧吗?”

    “我也不是!”

    “辣为神马一山不容二斧咧?”

    墨景浩的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反正就是要比!你比不比?不比就是怕了!”

    云果果认真想了想。“比神马咧?”

    墨景浩来劲了。他昨晚想了一整个晚上,列出了自己的优势项目。

    “比三样!第一样,比爬树!第二样,比弹弓!第三样——”他顿了顿,“第三样还没想好,先比前两样!”

    “行叭。”云果果拍拍手上的泥,“窝跟泥比,但系窝有一个条件腻。”

    “什么条件?”

    “如果窝赢鸟腻,三锅锅以后要听窝滴。”

    墨景浩瞪大了眼睛。

    “你赢?你怎么可能赢?你还没我腰高!”

    “窝以后会长高滴呀。”

    “那也不行!”

    “三锅锅怕鸟啦?”

    “谁怕了!比就比!你要是输了,以后你那些猫不准进我的院子!”

    “行叭。”云果果伸出小手指头,“拉钩。”

    墨景浩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手指头。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叭许变!”

    云果果念得比他还大声。

    第一场比试定在当天下午,地点就是云果果每天晚上和墨灵月一起吃零嘴的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枝杈纵横交错,是墨景浩从小爬到大的“主场”。

    墨景浩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嘴角翘了起来。这棵树他闭着眼睛都能爬上去。哪根枝杈能踩、哪根枝杈太细、哪根枝杈有鸟窝不能惊动——他全都门儿清。

    云果果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树。她的脑袋仰得太往后了,整个人差点翻过去,墨灵月在后面托了她一把才站稳。

    “树好高滴呀。”她感叹道。

    “怕了吧?”墨景浩得意洋洋,“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窝没米有怕,窝系觉得——介棵树比老君爷爷滴丹炉矮多鸟啦,窝连丹炉都爬过,介个叭怕滴。”

    墨景浩不知道老君爷爷的丹炉有多高,但他决定不问了。每次问她天上的事,答案都让人没法接。

    裁判是墨灵月,她站在树下,举起一块手帕。

    “我说开始了,你们就可以爬了。谁先摸到最高的那根枝杈谁就赢,注意安全,不许推人,不许——”

    “寄道啦鸡道啦!”两个人异口同声。

    墨灵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挥下手帕。

    “开始!”

    墨景浩像一只猴子一样蹿了出去,他太熟悉这棵树了——第一脚踩哪里,第二手抓哪里,身体怎么转才能避开那根斜出来的枝杈,全在肌肉记忆里。转眼间就上了第一个分杈,低头想看看云果果被甩了多远。

    他愣住了。

    云果果不在树下。

    她已经在树上了,在他的上面。

    她不是爬上去的,她是从地面直接蹦上去的——她蹲在第一根枝杈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往下看他,表情很无辜。

    “三锅锅,泥好慢滴呀腻。”

    墨景浩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怎么上来的?!”

    “窝蹦上来滴呀。”

    “蹦?从地上蹦到这么高?”

    “嗯!”云果果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

    “三锅锅泥快一点腻,窝要去摸最高滴枝杈鸟啦。”

    她转身往更高处跳去——从这根枝杈跳到那根枝杈,轻得跟没有重量似的,树枝连晃都不晃一下,她的小短腿在枝杈间点来点去,鹅黄色的裙摆在绿叶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

    墨景浩咬牙追上去。他爬得确实快,在这棵树上他从来没输过。但今天他碰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对手。

    她根本不是在爬树——她是在树上走路。不对,是在树上跳舞,她踩过的每一根枝杈都稳稳当当,连最细的那根她踩上去都没弯。

    墨景浩爬到一半的时候,云果果已经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了。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小手拍着树干。

    “窝到鸟啦!月姐姐,窝赢鸟啦!”

    墨灵月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手心全是冷汗。她刚才看见云果果在树冠间跳来跳去的时候,心跳都快停了。

    “果果!你别动!我让人拿梯子来接你!”

    “叭用不叭用,窝寄几会下去咧。”

    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裙子,然后从最高的枝杈上往前一迈——

    墨灵月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云果果没有掉下来,她落在下面一根枝杈上,然后又一迈,落在更下面一根。一步一步,像下台阶似的,从树冠最高处一路“走”了下来

    。鹅黄色的裙摆在绿叶间一飘一飘的,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落到最后一根枝杈的时候她蹲下来,朝还挂在半中间的墨景浩伸出手。

    “三锅锅,窝拉泥叭。”

    墨景浩看着那只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种花留下的泥印子的小手,沉默了一会,伸手握住了。

    云果果拉着墨景浩从树下一步一步跳下来。墨景浩是被她拽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小猫拖着走的布老鼠。落地的时候脚还软了一下差点坐地上,云果果伸手扶住他的腰。

    “三锅锅,泥没事吧?”

    墨景浩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别过脸去。

    “……算你赢。”

    “第一场,窝赢鸟啦,还有两场。”

    “明天比弹弓!”

    墨景浩头也不回地跑了。

    云果果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