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

    “送客。”

    门边两个高大汉子走了过来,没开口,手腕上的牛皮护臂磨得发亮。一个伸手来抓陆星河肩膀,另一个挡住门口。

    陆星河把刀往怀里一收,胸口那阵紧劲才散。

    “别碰我。”

    抓肩的手停了停,又往前压。

    陆星河退半步,后腰撞上旁边的货架。架上瓷瓶轻响,药香混着霉味扑鼻。

    周围看热闹的又往前挤了半圈。

    朝奉把竹签拨到柜边。

    “无问当开门做生意,不开善堂。你若真穷,门外左拐有赌摊,押一把,赢了吃肉,输了跳河。”

    陆星河盯着柜面。

    黑金玄铁。

    刚进门时他就看见价目旁刻着小字:本柜黑金玄铁铸,法器难伤,损一赔百。

    当铺把这字刻出来,本就拿来镇场子。散修带凶器上门,先让人掂量自己货色,省得胡搅蛮缠。

    他原本不想露底。刀值钱是一回事,能切柜台又是另一回事。前者能换灵石,后者能招麻烦。

    可现在不露,刀要被人当破铁,自己要被扔出去。出去后再找下一家,时间不够,刀也等不起。

    陆星河心里把退路过了一遍:砍柜台,不伤人,不欠赔偿就赖“验货”;拿到报价后不卖也能摸到价值;若对方翻脸,门口两人离他五步,暗道七步,背后货架可挡半息。

    半息够不够跑,另算。

    他抬手把床单彻底扯开,露出斩渊。

    破刀一出来,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往旁边偏了偏。

    朝奉眉毛压低。

    “你还要闹?”

    陆星河把刀柄扣在掌中,掌心旧伤被柄上凸起顶得发疼。

    “朝奉,我穷归穷,没穷到拿三文废铁跑黑市交两文门票。”

    “看好了。”

    “这刀不求你懂,只求你别拿眼皮给它估价。”

    话落,陆星河抬刀往柜台上一拍。

    他没用砍,只用刀刃斜压柜面,手腕顺势往下一沉。

    咔嚓。

    黑金玄铁柜台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从刀刃下方延出去,深达寸许,边缘平整。柜内暗格的铜边露出来,铜边也被划断半截,里面一枚封蜡小印滚了滚,停在裂缝旁。

    算盘珠停在半空。

    门口两个汉子的手卡在半路,一个还抓着陆星河外衫袖角,布料绷出一道褶。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人把嘴闭上,喉头滚了一下。

    油灯火苗又歪了一下,这回没人吭声。

    陆星河也愣了半息。

    他只想划个印,没打算给人柜台开天窗。

    黑金玄铁不是号称法器难伤吗?这柜台有没有掺假?不会吧,黑市也搞甲方偷工减料?

    朝奉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刺响。琉璃片从鼻梁滑下去,他伸手接住,没接稳,啪的一下落在柜台裂口旁。

    他没捡,先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

    指腹刚碰到断面,朝奉便把手缩回去。那指腹破了个小口,血珠冒出来,被他用帕子按住。

    “退后。”

    两个汉子立刻往后退。

    朝奉盯着斩渊,嗓子里的干涩压不住。

    “刀放柜上,人离三尺。”

    陆星河把刀往怀里一抱。

    “不行。”

    朝奉看向他。

    “我验材。”

    “您刚才验得挺快,三文。”

    朝奉吸了口气,换了副口气。

    “小友,方才老夫看走了眼。黑市吃眼力饭,打眼也有。你开个价。”

    陆星河心里一动。

    称呼从“年轻人”换“小友”,这刀价至少翻了三十倍。

    他把刀放回柜上,但手没离开刀柄。

    “您先说。”

    朝奉伸出一根手指。

    “一枚灵石。”

    陆星河转身就走。

    门口两个汉子没有拦,目光全落在刀上。

    朝奉立刻开口。

    “三枚。”

    陆星河继续走。

    “五枚。不能再高。来路不清,外相太差,还伤了我的柜。”

    陆星河停在门槛前,转身指了指裂开的黑金玄铁。

    “您这柜台上写着法器难伤。它一刀给您开了账本。五枚灵石买这个,您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慈善家?”

    朝奉沉着脸。

    “你不懂器。能伤黑金玄铁,不等于能用。刀若噬主,凶性未伏,买回去还要请炼器师镇压。镇压要钱,洗煞要钱,换柄换鞘也要钱。老夫收它,是冒风险。”

    陆星河笑了。

    “您这么会亏,怎么还没亏成沧澜城首善?”

    周围有人喷出半口气,又赶忙捂住嘴。

    朝奉的帕子在指腹上按了按。

    “八枚。死当。”

    陆星河没说话。

    朝奉盯着他的包扎右手。

    “你急用灵石。伤口发乌,气血亏,背着凶器进黑市,说明它离不开你太久,或者你离不开它太久。八枚,够你买命。”

    陆星河脸上的笑收了。

    这老头眼真毒。

    朝奉继续拨算盘。

    “十枚。老夫再加一句话,算白送。”

    陆星河看着他。

    “什么话?”

    朝奉把裂口旁那块黑金玄铁碎屑捻起来,放到灯下看。

    “这刀露出的那截刃,不是凡铁,不是玄铁,也不是沧澜城炼器坊能熔的料。它切黑金玄铁,没有刃口受损,说明材质在黑金玄铁之上。”

    他把碎屑丢进小铜盘。

    “老夫年轻时在北边见过一块陨铁,炼器师叫它天外寒金。那块料切玄铁,也会留下这种干净断口。但你的刀,比那块料更凶。”

    陆星河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天外寒金。

    至少不是破铜烂铁。

    这条线索值钱,但也麻烦。能被黑市朝奉叫“更凶”的东西,拿在自己这种淬体都没正经入门的底层伙计手里,跟小孩抱金砖走夜路没差。

    “十枚,现结。”

    朝奉打开柜内暗格,取出一个小布袋,丢在柜上。布袋落下时,里面灵石互相撞出脆响。

    破刀嗡了一声。

    陆星河胸口也跟着一紧。

    他把刀从掌下推开半尺。

    没事。

    再推一尺。

    心口被人攥了一把,呼吸断了半拍。陆星河扶住柜沿,额角汗一下冒出来。

    朝奉看着他的手。

    “继续。”

    陆星河咬着牙,把刀往朝奉那边又推半尺。

    三尺。

    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耳边街声被压低,油灯火苗拉成一团模糊黄影。他的手指松开刀柄时,整个人往柜台栽了半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破刀躺在柜上不动,可刀柄上的暗点亮起半枚。

    陆星河立刻把刀拽回来。

    那股劲散开,他弯腰咳了两声,掌心旧伤重新渗血。

    朝奉没去拿刀,也没催。他把布袋往回拨了半寸。

    “契约刀。”

    陆星河喘匀,抬头。

    “什么?”

    朝奉看着刀,又看他。

    “凶器认了命。三尺离魂,强卖会死。老夫收不了。”

    陆星河胸口还在疼,听见“收不了”三个字,差点把柜台另一半也剁了。

    “您刚才还十枚现结。”

    “现结给能交易的货。你这货带着主人,老夫总不能连你一起收。无问当不做人牙子买卖。”

    “那我白给您表演开柜台?”

    朝奉把小布袋重新收进暗格。

    “你坏我柜台,按规矩要赔。”

    陆星河把斩渊往柜台裂口上一放。

    朝奉的手停住。

    陆星河看着他。

    “您再说一遍,赔什么?”

    朝奉盯着刀刃,沉默片刻,伸手从抽屉取出一块灰布,盖住柜台裂口。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陆星河把破刀用床单重新裹好,绑回背上。

    “线索不够抵柜台钱吧?”

    朝奉坐回椅上,捡起琉璃片,擦了擦灰。

    “你想问什么?”

    陆星河把竹签拿回来。

    “这种契约刀,怎么解?”

    朝奉摇头。

    “老夫只当货,不解命。你若想活久些,别让它饿。凶器饿起来,先吃最近的人。”

    陆星河鞋底那撮灵石粉贴着脚心,他心里骂了一句。

    这话不用送,我昨晚已经付费体验过。

    朝奉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再拿它切东西给人看。黑市里眼睛多,嘴也多。十枚灵石不算多,可十枚灵石买不来的麻烦,多得很。”

    陆星河看了看四周。

    那些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开不少,仍有人装作挑货,余光往这边贴。门口两个汉子低头整理护臂,动作比刚才慢。

    他把外衫往背后一盖,遮住刀形。

    “多谢提醒。您这柜台......”

    朝奉抬眼。

    “滚。”

    陆星河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朝奉的声音从柜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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