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雕城在燃烧。

    火焰从那些狭窄的巷口喷涌而出,浓烟沿着屋檐的弧线向上攀升。

    在得知苏诺攻陷了落日城后,谢利齐伯爵放弃了逐街逐巷的推进。

    他让人把油脂和干草绑在箭矢上,射入那些守军依托的民宅。

    茅草屋顶在火焰中接连坍塌,泥土墙壁在高温下开裂,浓烟灌满了巷道。

    将那些原本依托地形优势的守军,逼退到城堡的石墙脚下。

    城堡前的空地上,攻城器械正在轰鸣推进。

    三座攻城塔,沿着石砌的坡道缓缓移动。

    塔楼表面覆盖着浸过水的牛皮。

    箭矢射上去时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又沿着皮面的弧度滑落在地。

    攻城塔接近城墙边缘时,侧面的木板被推开。

    一道木桥从塔身上方斜斜地落下,搭在城垛边缘,桥板砸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联军士兵沿着狭窄的桥面,向前推进。

    城墙上,守军顶着盾牌迎上来,喊声声一片。

    十几架攻城梯,从多个方向同时搭上城墙。

    部分被守军用长叉,从侧面推离墙面。

    但还是有几架牢牢的顶住,士兵们沿着梯子向上攀爬。

    不断有人被石块砸中,身体砸向地面,落进翻倒的盾牌和散落的断矛之间。

    攻城锤的撞击声持续地、稳定地传来。

    那根包铁的巨木,在绳索的牵引下反复撞击城门。

    每一次冲击,都让城门内侧的横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门缝处开始出现裂缝。

    “杀!”

    张伯伦挥剑,刺入一名探出攻城梯的敌军士兵。

    鲜血从那士兵的咽喉,喷溅而出,刚出现的身体砸向地面。

    “后面!”不远处的兰帕德高喊。

    张伯伦立刻回身。

    只见另一个衣衫褴褛的敌军,正在翻越胸墙。

    他持剑朝对方面部刺去,对方勉强躲开,但一个踉跄没站稳,直接从摔下了城墙。

    张伯伦大吼:“我是张伯伦飞。”

    “飞,快来帮忙。”

    兰帕德正死命挥舞长剑,与一名披甲骑士搏斗。

    张伯伦立刻冲上去,与兰帕德合力砍死了那个骑士。

    敌人的进攻仿佛无穷无尽,张伯伦杀死一个,就有另一个爬上城墙。

    那些爬上来的普通士兵,还好对付。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披甲骑士。

    驼背卡伦布与一个骑士在缠斗。

    生姜头勒伯夫冲上去,从背后刺中了那骑士头盔和锁甲的缝隙。

    那骑士惨叫着倒下,生姜头还来不及高兴,却发现驼背卡伦布身上插着一只剑。

    青丘领的五个骑士,已经战死了两个。

    胡伦男爵带着十几名骑士和侍从,四处救火。

    城墙上到处都是鲜血、烟雾、腐烂和铁锈的味道。

    黛西走进庭院,裙摆边缘沾上了尘土和烟灰。

    她怀里抱着刚出生几天的儿子,裹在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风里。

    婴儿没有哭,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她的步伐轻微起伏。

    海伦娜等侍女紧随其后。

    庭院里挤满了避难的妇孺。

    当黛西经过时,人们纷纷让路,一边朝她高喊:

    “夫人万岁!”或“海雕城万岁!”

    在法拉齐,贵族城堡从未向普通人开放,让他们能够避难。

    海雕城是第一个。

    黛西走进教堂,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他们纷纷向她行礼。

    她沿着中间的通道走到最前方,在祭台前的石板地上跪下。

    菲利普修士站在祭台前。

    “开始吧,修士!”

    “是,夫人。”

    随即,菲利普开始带头祷告。

    “百年之前,海潮之上,长船蔽日,火光映墙。”

    “北地刀斧,掠我田庄,烧我屋舍,践我麦粮。”

    教堂内的人们齐声应和,声音沿着墙壁向外扩散。

    穿过门框,越过庭院,漫过那些蜷坐着的妇人和孩子们。

    他们也开始加入其中。

    “当时伯爵,未曾退让,唤我子民,立我堡墙。”

    “此堡非为,远客而筑,乃为吾辈,断骨之骨。”

    “风雪覆血,长夜如铁,城门未陷,旗未曾裂。”

    ……

    祷告声在城墙上空回荡,沿着墙垛和塔楼的轮廓向前推进。

    胡伦男爵挥剑高呼:“海雕城万岁!”

    城墙上的人,几乎是同时应和:“海雕城万岁!”

    张伯伦、兰帕德等人拼死搏杀。

    一架又一架的攻城梯被推倒,油料被扔进攻城塔熊熊燃烧,攻城锤被石块砸烂。

    胜利的欢呼声在墙头响起。

    ……

    谢利齐伯爵返回营帐时,已是落日时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单耳谢泼德。

    谢泼德低着头,双手接过缰绳:

    “大人!”

    谢利齐伯爵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谢泼德在原地愣了愣,才拉着马,走到拴马桩边系紧,开始卸鞍、刷马。

    他被剥夺贵族身份后,成了一名普通的侍从,干着与卑贱的奴仆一样的活。

    如果他胆敢反抗,免不了被父亲一顿鞭子。

    自那以后,他就变得乖巧了。

    哪怕伯爵将同父异母的弟弟,定为了领地继承人,

    哪怕伯爵反叛国王,也没恢复自己的贵族身份,

    他也不敢多说一句。

    甚至,原本对苏诺滔天的恨意,也削减了很多。

    那个男人的实力,强到让他绝望。

    这时,莱尔德总管走进了伯爵的帐篷。

    虽然声音被帐布过滤了一层,谢泼德仍然可以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句子:

    “……众人一致认为伤亡太大,应该暂缓攻城,改为围困……”

    “……等待公爵的骑士回师后,再行攻城……”

    谢泼德手中的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刷马。

    显然伯爵想在援军到来之前,尽快攻下城堡,但其他男爵已经不想再攻了。

    正如国王无法指挥得动众大贵族一样,伯爵也必须尊重手下男爵们的意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直冲而来。

    一名信使在营帐外猛地勒住。

    谢泼德认得这信使,他本该留在狼牙堡。

    出了什么事?

    信使冲进了帐篷,向伯爵飞速汇报着情况。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谢泼德听不清楚。

    等那信使说完,营帐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随后,他看到军中的男爵们,被传唤进帐。

    “什么鲁本公爵败了!”

    有位男爵忍不住大喊:

    “国王的大军就快杀来了!”

    谢泼德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多年来毫无建树的国王,在路易公爵和谢利齐伯爵背叛,其他伯爵动摇的情况下,反而赢了?

    这怎么可能?

    大帐内很快吵成了一团,在伯爵的一声怒吼中,才稍稍平静。

    伯爵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们要做国王的忠臣。”

    国王的忠臣?

    若不是怕挨鞭子,谢泼德一定会哈哈大笑。

    这种情况下,还怎么做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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