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战场上,号角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

    两军在一片开阔的缓坡上对垒,中间隔着一片荒原,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五颜六色的骑士们勒住战马,在各自阵前列成数排,高举长枪。

    号角再次响起。

    先是国王阵中的金盾雄鹿旗向前倾了倾,然后对面鲁本公爵阵中的银盾雄鹿旗,也缓缓前压。

    “为了国王!”

    “为了公爵!”

    “为了伯爵!”

    “为了男爵!”

    “为了银鹿!”

    双方骑士高呼着自己的领主,同时策马冲出。

    地面开始震颤。

    上万只铁蹄踏过荒原,尘土扬起如一道灰褐色的幕布,遮蔽了半片天空。

    两排铁甲洪流迎面撞在一起,马匹的嘶鸣和铁器的碰撞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骑枪在接触的瞬间,刺入马甲或盾牌,折断的木杆在空中飞旋。

    有骑士被挑下马背,沉重的铠甲狠狠砸在地上。

    有战马带着失控的骑士冲出阵列,撞进对方的后阵,引起一阵短暂的骚乱。

    长剑、钉头锤、战斧在错马而过的瞬间挥出。

    火星四溅,金属与金属的刮擦声尖锐刺耳。

    第一轮冲击过后,活着的骑士勒马回转,在各自的旗帜下重新集结。

    而步兵这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两方近万名步兵,在骑士身后缓缓推进,步伐沉重而迟缓。

    最前排的精锐披甲步兵,手持长矛,举着盾牌,缓慢地挪动脚步。

    他们手中的盾牌像一面面墙,彼此之间仅留一拳的缝隙。

    整个阵型像一条铁甲虫的背脊,缓缓向前拱动。

    碰撞发生时,最先接触的不是刀剑,是盾面。

    两排盾墙在缓慢的推进,“咚”的一声巨响,撞在了一起。

    冲击力顺着盾面传导开来,从接触点向两翼扩散,前排的士兵被震得微微后仰。

    接着是第二轮推挤。

    所有人弓着腰,肩膀顶住盾牌内壁,脚下蹬着地面,像一群顶住重物的搬运工。

    矛尖从盾缝里刺出,又缩回,再刺出。

    没什么瞄准,只是对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盾面乱扎一气。

    后方的弓弩手则不停放箭,箭矢越过前排盾墙落在对方阵中,试图动摇对方步兵的阵列。

    这种盾墙战术,曾经是法拉齐王国的核心倚仗。

    但随着骑士的崛起,铁甲骑兵的冲击力,早已突破了盾阵的承受极限。

    再坚固的盾墙,在数百匹战马的全力冲锋面前,也只能被撞得四分五裂。

    战术跟不上装备的变化,日渐没落。

    更不用说,现在两军的大多数步兵,都是临时征召的农夫。

    他们站着精锐披甲步兵,扛着农具、木棍和削尖的树枝,连一面像样的盾牌都凑不出来。

    这些农夫最大的作用,就是推屁股……

    不对,就是“推盾阵”。

    农夫们紧贴着前排精锐步兵的后背,使劲往前推。

    “嘿……哟……嘿……哟……”

    农夫们的声音粗哑而杂乱,集体的蛮力,把前排的盾墙往前推了整整两步。

    “别挤!别挤!喘不过气了!”前排传来骂声。

    “不使劲,怎么推得动!”后排立刻回嘴。

    “不要顶我屁股!”

    “啊!我中箭了,救命!”

    “别踩,我在地上……啊!啊!”

    盾墙又往前拱了半寸。

    对面的农夫也在干同样的事,两边隔着两排盾牌,你推我挤。

    像两头抵着角的公牛,谁也不肯先松劲。

    这样的死命推搡,仅仅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眼见旗鼓相当,一时间都奈何不了对方,双方便打起了默契战。

    他们大多都是农夫,推了这么久已经对得起老爷们了。

    没有军饷,玩个屁命啊!

    反正现在决定胜负的,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而是那些骑在马上的老爷们。

    让他们拼命去。

    “杀!”

    腓力四世国王身着一套半旧的盔甲,骑着一匹高头黑马,在阵前反复冲杀。

    他的骑枪早在第一轮对冲时,就折断了。

    此时,他挥舞着长剑,左劈右砍,无人可挡。

    鲜血溅上他的罩袍,他浑然不觉,还扯着嗓子高喊:

    “跟上来!再冲一次!”

    侍卫长雷蒙德紧随其后,沉默如影。

    他握着长剑,始终保持在国王左翼半个马身的距离内。

    每一次有人从侧面试图包抄国王,雷蒙德便精准地格挡,再反杀。

    然而鲁本公国的骑兵,并非乌合之众。

    他们装备精良、骑术出众,连续的对冲非但没击垮他们,反而让忠于国王的骑士损失不小。

    “陛下!”

    第六轮对冲后,路易公爵策马靠前:

    “骑士们撑不住了。”

    国王皱起眉,刚想开口,孔代伯爵也从另一侧策马过来。

    “陛下,我的骑士已经折了二十几人,还有一名男爵战死,不能再冲了。”

    孔代伯爵的话更加直接。

    国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扫向更后方。

    杰森特老伯爵叹了一口气。

    其他伯爵们看着国王,没有人再往前推进一步的迹象。

    他们已经履行了征召的义务,也上阵搏杀了一阵,流了血。

    再打下去,就要重创自己的家底了。

    还玩个屁命啊!

    所以,谁也不肯再多出力。

    国王握着剑柄的指节泛了白。

    他看了眼远处的银盾雄鹿旗,咬着牙下令:“撤兵!明日再战!”

    随着撤兵的号角响起,从骑士到步兵都松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后撤。

    对面的军队也没有追击,而是很默契地同时后撤。

    想来双方的想法是一致的。

    很快,战场上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上千具尸体。

    其中多数并非战死的骑士,而是被自己人踩死的步兵。

    鲁本公爵策马,站在后阵的高坡上。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面庞轮廓分明。

    头戴一顶银色的铁盔,两侧各有一支微曲的鹿角向后延展。

    身披一件深蓝色的丝绸罩袍,腰束金扣皮带,罩袍之下露出一副华丽的镀银锁子甲。

    “腓力这头雄鹿,还是老样子,只知道红着眼猛冲。”

    他语气轻蔑道:

    “他不知道,很多时候取胜的关键并不在正面。”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更北方。

    那里是绿河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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