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阵眼,已在门外。

    血色字迹爬满古籍最后一页。纸角卷起的火焰停在半空,连那名天极宗弟子手里的赤色阵盘也失了声——火还在烧,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洛苍幽捏着纸页,肩头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把纸边洇出一片暗红。

    阵眼在门外,门里的人急着烧图。他晃了晃纸页,天极宗办事有个毛病——越想藏的东西,越爱亲自替别人指路。

    秦衡被两名弟子架在断墙旁,胸口凹陷,气息断续,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的咯咯声。

    封门……立刻封门……

    你现在还下得了令?洛苍幽蹲下来,把染血的古籍摊到他面前,说说看,门外是哪位阵眼?是我,还是这位刚才被你们拿来借山的虫祖?

    秦衡的手臂垂着,指尖在碎石上划出两道浅痕,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写什么。

    异类入山,皆为阵眼。

    都送进去?

    能活着走到门口的,才有资格进去。

    那倒挺挑食。

    洛苍幽把纸页往前推了推:门外若只有我们两个,你们何必烧古籍?秦巡查使,给个痛快话——你们守这道门,收押异类是宗门任务,拿异类补阵是宗门私账,还是两边都占?

    秦衡咳出血沫,身旁的弟子赶忙扶住他的肩膀。

    天极宗守的是中州安危。

    安危?洛苍幽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笑了一下,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他取出那半截巡查记录,抖了抖纸上的灰,指着其中一行念道:

    乙字号阵门启用前三日,需补异类至少一个,修士也可,妖兽也罢,须取其活物本源,效果甚佳,当日即取,当场祭阵,充作阵眼。这样的阵门,才称得上十全十美。

    你们今日设卡,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等着找个合适的冤大头填门。

    他抬手,拇指往身后虫祖的方向一指,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换成一副你们赚大了的表情:巧了。我和虫祖,两个袁大头,自己送上门来,还买一送一。是不是你们心想事成,美得冒泡?”

    断墙后的弟子纷纷抬头。

    秦衡伸手去抓那张纸,动作牵动胸口,整个人靠回石墙,呼吸粗重:伪造……宗门记录……

    是不是伪造,回天极宗验印便知。洛苍幽把纸页收回袖中,可惜你们现在回不去,关隘也没了。你若想保住宗门的脸,就得先保住这道门;你若想毁门灭口,外面那位阵眼可未必会配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不过话说回来——直到现在,你们连一个活人阵眼都没落实,至于我俩,还没有实锤。反倒是我这儿有个现成的建议:拿你自己,再加上你手下还喘着气的那几个弟子充数,岂不既合了规矩,又显出你天极宗的大义凛然?

    秦衡的脸白了。

    虫祖站在第九级石阶上,掌心按着那块土黄色晶屑。

    石阶深处传来沉重的呼吸。每一次起伏,台阶边缘便落下一层砂砾。砂砾滚到虫祖脚边,排列成一条细线,直指断墙外的山道。

    山道尽头,风雪正在收拢。

    一枚白色冰锥穿过云层。

    它落得很慢,锥尖却始终对准十万大山入口。沿途的雪花被寒气凝成蓝色薄片,层层叠叠贴在半空。周边几座山峰先后传出闷响,山脊被冰纹连在一起,整片天幕顷刻间多出了一张苍白的网。

    洛苍幽抬头看了一眼:主上,天上那根东西,冲这边来的?

    它冲的是山门。

    那我站在门口,算不算阵眼?

    虫祖收起晶屑:

    虫祖抬头。冰锥已经压到云层下方,断墙上挂着的残旗停止摆动,旗面被白霜覆盖,边缘裂开细小的缺口。

    洛苍幽把古籍交给虫祖:主上,门内的路交给你。门外的冰锥,交给我?

    你接得住?倒让我刮目相看了——还会主动挑担子。这次莫不是又憋了什么歪心思,等着熏我?还是先憋着价,回头好开个大价钱讹我?

    主上,您这是恶心我。这叫分忧,不是报价。小人物扛大事,我擅长;料事如神、推演八卦,正是我的强项。钱这东西,不能没有——但也不是万能的。您别把我看成一个视金钱如命的小人,我洛苍幽,也是有底线的。

    他蹲在台阶前,把五张残页铺开,按辰、午、申、子四个时刻排成一圈,又将那半截巡查记录压在中央。

    纸页上的墨线开始移动。

    山势轮廓一段段错开,最后汇成一处空白。

    洛苍幽用指尖点住那处空白:子时的三息空缺,门会借外力开。天上那根冰锥带着寒潮本源,正好能借来一用。

    虫祖看向他:你要引冰锥开门。

    这叫借力打力。洛苍幽笑了一声,天上的客人有使不完的力,咱们不借白不借。

    你想让冰锥落进十万大山。

    正是。这叫祸水东移,一举两得——落咱这儿,既能砸开阵门,又能解昆仑之危。

    远在地球,昆仑北坡的护盾已经压到山腰。

    林海洋站在主峰平台边缘,右臂挂着绷带,掌心托着一块蓝色冰晶。冰晶感应着虫祖脚下石阶的动静,台阶每挪动一次,昆仑山腹便传出一次回声。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枚灭世冰锥正在云层外蓄势,锥身上缠着蓝灰色纹路,纹路每转一圈,昆仑护罩底部的土黄虚影便薄一层。

    他把冰晶压进掌心:虫祖,天上的东西再落一次,门会不会开?

    通讯里传来虫祖的声音:

    门开之后,昆仑会怎么变化?

    昆仑会承压减轻。

    林海洋皱了下眉——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不安。

    他看着护盾上方不断减少的裂纹:你在把昆仑的冰锥引去十万大山?

    借它的力。

    那东西要是觉察上了当,再顺着路爬回来呢?

    我会截断路。

    林海洋抬起右手,水系柔劲沿掌心向外铺开:说清楚。

    冰锥若回头,我先断契约。让巨眼以为,昆仑已与我和十万大山斩断了援助。

    林海洋盯着手里的蓝晶:断契约,你会受伤。

    你在算我的账?

    我在算昆仑的账。林海洋停了一下,给我一枚冰齿样本。

    通讯另一端停了一下。

    虫祖掌心浮出一枚细小冰齿,封在第四页典册边角的灰白气膜里。

    你要它做什么?

    让地球技术组找出这些冰锥的骨。

    成交。

    虫祖将冰齿样本从神识海取出,跨过契约节点,落入林海洋掌中。冰齿离开典页的刹那,灰白气膜立刻收紧,虫祖左腕的冰环裂出一道细纹。

    代价落在他身上。

    洛苍幽看见了那道裂纹,立刻开口:主上,您对林海洋的奉献可真是不遗余力,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虫祖没理他,抬掌按向石门掌印:开门。

    土黄晶屑嵌入掌心,石门上的掌印亮起。那道光没有向外扩散,而是沿着石阶,一节一节向下沉去。

    十万大山的山势开始移动。

    断墙外,山道先向东偏转,接着整片雪地向下塌陷。远处数座山峰互相错位,峰顶与峰顶之间露出一条深蓝色裂缝,裂缝里浮出古老的阵纹。

    天极宗弟子纷纷后退。

    山门现形了!

    传讯宗门——十万大山迷阵提前开启!

    别靠近石阶,阵门正在换主脉!

    秦衡抓住一名弟子的袖口:把我的巡查牌送回宗门。告诉掌门,乙字号阵门不必等三日后,今日便开。

    那弟子低声道:那阵眼怎么办?

    秦衡看向虫祖,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门外已有现成的。而且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送上门来的。

    这句话落下,天上的冰锥开始下坠。

    昆仑山顶,林海洋双脚陷入冻硬的石台,五色阵纹从他掌下铺开。沈孤城站在指挥厅里,把所有供热模块推到满额,三座阵塔同时喷出赤红火柱。

    林海洋,三息!

    我听见了。

    第一息——冰锥穿过高空裂缝,蓝灰纹路照亮整片雪幕。

    第二息——昆仑护盾底部的土黄虚影被牵出,跨越两界,落向十万大山。

    第三息——虫祖脚下的石门彻底张开。

    门内没有山腹,没有石室。

    一条铺满黄土晶砂的长路延伸向黑暗深处,路两侧悬着九根土黄色晶柱,柱面浮现虫卵般的凸起,内部传来细密的抓挠声。

    路尽头,那道沉睡的呼吸,重了起来。

    那枚冰锥撞入十万大山上空,锥尖被土黄阵纹牵住,整座迷阵发出低沉的回响。昆仑护盾上的裂缝合拢,主峰地脉暂时稳住。

    林海洋掌心的蓝晶却在此刻裂开。

    裂口里,虫祖脚下的石门映出一道陌生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第九根晶柱之后,披着残破的黑袍,肩头插着半截断幡,手掌正贴在晶柱表面。

    虫祖看不见那道影子。

    他只听见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阵眼已到,旧门该换主人了。

    左腕冰环中的灰白残丝骤然绷紧。石门深处,九根晶柱齐齐亮起。

    十万大山迷阵,开始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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