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石骨碌碌滚在碎泥里,光头忽明忽暗,把洛苍幽那张拉得老长的苦瓜脸映得青一阵白一阵。

    洛苍幽蹲在泥水里,双手颤颤巍巍伸出去,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总算把那颗沾满烂泥的石头捞回怀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皮子直抽搐。

    “主上,这趟买卖从一开始账目就不对。”

    洛苍幽缩着脖子,目光斜斜瞟着前方那座横亘在幽暗里的黑鳞巨物,嗓门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

    “咱原先说好的,我出算盘您出力,进了十万大山找土脉,见着宝贝二八开。可您瞧瞧眼下这阵仗,前头躺着这位祖宗,一片鳞甲就够苍澜派上下当瓦片盖三进大院,光是吸一口气,抽过来的风都能把老夫头顶上这几根稀疏毛发全给薅秃了!这哪是找机缘,这分明是阎王爷请吃席,咱俩坐的是头道热菜的位置啊!”

    虫祖站在两步外,脚掌深深扎在暗黄色的浮土里。

    他脊骨深处传出轻微的噼啪声,四象阵纹的残痕在皮肤底下缓慢蠕动,每挪动半寸,都得硬生生撕扯着崩裂的筋络。

    “闭嘴。”

    虫祖吐出两个字,冷淡得很。

    “账本烂了,你的舌头倒还是利索。”

    洛苍幽苦着脸把残破的羊皮纸往怀兜深处塞了塞,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舌头不利索,回头抚恤金找谁要去?刚才那群工兵蚁为了撬开石灵的脑壳,几百个小家伙活生生被压成了金箔片,水蛭母虫连肠子都快吐空了。按照黑市折损的规矩,工伤算三倍,阵亡算五倍,您回头少说得给我拨两千四百块中品灵石,还得搭上六颗成色顶好的寒泉丹,少一个子儿,我就在苍澜派的祖师牌位后头给您刻个欠条。”

    虫祖没搭理这老财迷的絮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原本光溜溜的灰蓝冰环上,那道贯穿整个环面的裂痕深处,此时正死死卡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霜花。

    这是林海洋跨界送过来的那一抹降级冰河气,温吞得很,但在《五行噬虫典》第五页的暗黄厚土磨盘里滚了一圈,又沾染了他掌心残留的巨眼残威,硬是在这死气沉沉的深渊里,撑出了一副“老子是天灾本尊”的空架子。

    “别看它大。”

    虫祖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踩碎了一块风化了不知几千年的土骨。

    “死门不是墓穴,是牢房。天极宗在门外挂山印当看守,石灵在门口当锁鼻。现在锁鼻被嚼碎了,看守被崩飞了,里头关着的东西,反而不敢随便动弹。”

    洛苍幽愣了愣,借着昏黄的卵纹微光往前凑了凑脑袋。

    那片黑鳞巨甲足足有数千丈宽,顺着底层的地势起伏蔓延,鳞片与鳞片咬合的缝隙里,亮起的暗黄色卵纹正在一胀一缩。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亮,而是沿着某种极古怪的脉络,从最西侧一路闪烁到最东侧,随后戛然而止,再重新从西侧亮起。

    每一次闪烁,地脉里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噜声,活像是个饿了八万年的老鼋在肠胃蠕动。

    “主上,您意思是……这玩意儿睡懵了,还没醒全乎?”

    “它不是没醒。”

    虫祖掌心一翻,将那缕微弱的伪冰河意志压在指尖,朝前轻轻一递。

    “它是在等一个能冻死它的东西,或者,等一个能把它吃干净的同类。”

    话音未落,挂在他袖口里的幽冥水蛭忽然探出半截灰白的身子。

    这只狡黠的软体灵虫先前在石灵肚子里饱餐了一顿碎石渣与寒晶残沫,腹部鼓得像个灰白的小皮球。

    此刻闻到了前方浩瀚的古老土气,水蛭那没有五官的吸盘脑袋猛地朝前一探,两排退化的细小冰齿上下磕碰,发出笃笃笃的脆响,活像个看见了满汉全席却不敢伸筷子的乞丐,馋得浑身打摆子。

    水蛭扭过头,用滑腻的脑门蹭了蹭虫祖的手背,尾巴在虚空中飞快画了个圆圈,那是苍澜派黑市里“加钱”的暗号。

    洛苍幽眼珠子一瞪,指着水蛭的脑门就骂开了。

    “嘿!你这烂泥鳅,好的不学,跟老夫学起讨价还价来了?刚才破阵你才吐了几两水汽,现在见着肥肉倒想吃头锅?退后!主上兜里一颗寒泉丹都没剩了,全记在老夫的暗账上呢!”

    水蛭母虫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吐出一颗灰白色的小水泡,啪的一声在洛苍幽鼻尖上炸开,淋了他一脸冰凉的黏沫。

    洛苍幽抹了把脸,正要跳脚,前方的异变却陡然打断了他的动作。

    呼——

    一声绵长至极的吸气声,从那巨大的黑鳞甲壳最深处回荡开来。

    地底的狂风在这一刻猛然倒灌!

    整座底层的黄土大面积向下塌陷,原本漂浮在虚空中的灰黑尘埃,如同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风眼,打着旋儿被吸向鳞甲最中央的一道凹陷裂谷。

    随着这股暴烈的吸力,黑鳞甲壳表面的暗黄色卵纹猛地暴涨,亮如白昼!

    光亮刺破了千百年的昏暗,将整座底层的真容彻底剥落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甲壳。

    在数千丈黑鳞的正中心,赫然嵌着一颗高达数百丈的暗黄色巨卵!

    巨卵通体布满了类似龟裂的天然阵图,表壳呈现出半透明的玉石质感。透过那层厚重的卵壳,隐隐约约能看到内部浸泡在浓稠如金浆的土髓之中,蜷缩着一具庞大无比的黑甲凶兽虚影!

    那头凶兽背生六翅,腹生八足,头顶横生三对螺旋巨角,仅仅是一道沉睡的轮廓,散发出来的蛮荒厚重之感,就硬生生将四周的空间压出了如蛛网般的细密褶皱!

    而在巨卵的底部,连接着整整十二条粗大如山脊的暗黄石脉,深深扎入十万大山的仙凡壁垒夹层。

    “上古……噬地玄蝗之后?”

    洛苍幽嘴唇哆嗦着,双膝发软,手里的账本残片啪嗒一声掉在鞋面上。

    “不对!这气息比古籍里记的蝗后凶戾了万倍!这是把整座十万大山当成了育婴房啊!怪不得天极宗历代掌门发了疯一样在死门外头堆禁制,他们哪里是在看门,分明是在给这颗祖宗卵当胎教乐师!”

    虫祖的神识海深处,《五行噬虫典》第五页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一页原本泛黄粗糙的纸面上,暗黄色的卵尖图腾彻底凝实,与前方那颗数百丈的巨卵产生了毫无阻隔的共鸣。

    整本典籍剧烈震颤,第四页代表水系的幽冥漩涡、第三页代表火系的红莲火海、第二页代表木系的枯蝉古纹,在此刻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疯狂推挤着第五页的封底!

    四象归位,五行缺土。

    天地之间最原始的吞噬本能,在虫祖的血脉里轰然炸响。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那颗数百丈的巨卵内部,凶兽虚影头顶的三对巨角,骤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道苍凉、暴虐、带着远古洪荒浊气的意志,自卵壳深处轰然苏醒,像是一座无形的神山,直挺挺朝着虫祖与洛苍幽碾压过来!

    地面的重力在刹那间翻了百倍!

    咔嚓!

    洛苍幽脚下的岩层轰然粉碎,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意志压得险些趴在地上,浑身骨节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主上!它醒了!它神识扫过来了!这老祖宗脾气暴躁得很,根本不讲理啊!”

    在这等能将元婴修士瞬间压成肉泥的狂暴重压下,虫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浩瀚的土系神识,硬生生跨出了一大步!

    暗金色的始祖精血从他的七窍中渗出,染红了衣襟。

    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左臂抬起。

    腕骨上那一枚残破的灰蓝冰环,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虫祖指尖轻弹,将那一缕由林海洋跨界提纯、剥离了所有活物生机的伪冰河意志,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去。

    极寒的死寂气息,如同一张薄薄的白纸,轻飘飘地贴向了碾压而来的土系狂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

    也没有撕天裂地的轰鸣。

    当那缕伪冰河意志触碰到巨卵神识的刹那,整片躁动的地底深渊,仿佛被按下了停滞的机括。

    巨卵内部,那头庞大的凶兽虚影猛地僵住了。

    那道原本要将侵入者碾碎成尘埃的暴虐意志,在嗅到那股纯粹的“绝对零度”与“万物归寂”的气息后,竟然像遇到了天敌的烈马,硬生生在距离虫祖眉心三寸的地方刹住了车。

    巨卵周围流转的浓稠金浆,在这一瞬间剧烈翻腾起来。

    那股苍凉的意念在深渊里激荡,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惊疑与试探:

    “灾……劫……未……至……”

    “汝……携……天……寒……何……以……入……此……”

    断断续续的古老音节,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神识识海中回荡,震得人神魂发颤。

    洛苍幽满头冷汗地从泥地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嘴巴张得老大,都忘记了合拢。

    “这……这大家伙真的被唬住了?主上,它把您当成天上砸下来的冰雹精了?”

    虫祖没有回答。

    他缓缓收回左手,五指在袖袍深处紧紧攥合,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借着那股钻心的刺痛维持着伪装的绝对平静。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缕伪意志就是一层窗户纸,林海洋能剥离其活性,却填补不了高维的深邃。

    眼前这颗卵里的东西太古老了,它见过真正的浩劫,只要虫祖身上露出一丁点属于修仙者的灵气,或者露出一丝属于活物的气血波动,这层纸就会在瞬间被捅破。

    到那时,十万大山的地脉重力,会在一瞬间把他们俩碾成虚无。

    “灾劫已至天幕。”

    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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