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落在石面,发出清脆声响。

    洛苍幽盯着那点水痕,手掌在石脊上狠狠敲了两下,小石块从指缝掉下去,落到地面,便被重力压成薄薄的灰饼。

    主上,水能进土,土吸水能力也特别强。您若打算拿寒气灌它,我觉得这头石疙瘩身上所有的缝隙褶皱里,都会变成水和泥混合的泥浆水膜。

    虫祖听出点味来,来了兴趣:“你是说,这水膜无孔不入,无所不在,它最终将会把眼前这个大块头石灵身上,任何一处的血肉和骨头连接处,都布满水膜隔离带。如同抹上了滑石粉。他只要想做动作,或者一使劲,那层咬合力没了,整个身体就会错位,最后散架,变成一堆散乱的石头沙土。”

    洛苍幽连连点头:“主上,你分析的头头是道,鞭辟入里。正中我下怀。咱们这泥浆里头的水,可是经过特殊手段处理过的。这一招出奇制胜。无所不用其极,抓住它的软肋,痛下杀手。积小胜为大胜。招招致命。”

    虫祖抬手,掌心的灰蓝冰环贴着左腕转动,环内那缕寂灭寒气被重压挤成细线。

    引大量水源灌他个透心凉,说不定有奇效。暗河在哪儿?你探查到了吗?

    您脚下三丈,往西七丈,就能探到水面了。这条暗河是静止的,不是流动的。”

    想不到你个账房先生,这一回,还能立头功。找到了这股近在咫尺的水源,渗遍它所有关节缝隙,处处垫上这层滑石水膜绰绰有余。

    纸上只写了死门主脉会换位,没写石灵有几条肠子。您要是想试,我只要收您一份探路钱。

    记账。

    爽快,这句话我听着踏实。

    洛苍幽从袖中摸出黄砂探路符,贴在脚下的黄土上。符纸刚落下,便被地面吸住,沿着一条细窄的暗缝滑向西侧。滑出七丈后,地缝里冒出一层灰白水汽。

    水汽没有向上升。

    重力压住了它,这股水气又钻入地缝深处,落入暗河。

    虫祖伸出右掌,四象纹路从掌骨内浮出。金纹切开脚边的岩层,木纹托住下陷的土壁,水纹贴着裂口延展,火纹在石缝深处烘出一段通道。

    那通道刚成型,便被重力重新压垮。

    虫祖的肩膀一沉,左肩那道伤痕沿着锁骨爬过胸口,暗金血液渗出,浸染衣襟,落在石面上,凝成一片细小的金色硬壳。

    洛苍幽抬手去扶他。

    您这伤口已经走到胸口了。

    还没到心脏。

    听您这口气,像是在给伤势按先后次序排队。

    虫祖没有理会,五指收拢,灰白水汽沿暗缝向下沉去。

    那是幽冥水蛭母虫吐出的水汽长带。

    能分出的本源不多,此刻只剩一缕灰白水流在石缝里爬行。水流每深入一丈,便会被重力挤掉一层,到了第三丈,原本拇指粗的水带只剩发丝宽。

    虫祖以血契牵住它。

    再往前。

    灰白水流停在石缝中,传回一阵细碎的神识波动。

    那是幽冥水蛭母虫的声音:前方土纹太硬,进去会少一半。

    你还剩多少?

    够铺路,余下的够保命。

    保命以外的送进去,补偿你四枚寒泉丹。

    灰白水流立刻向前窜出。

    洛苍幽侧过头。

    主上,您给它开四枚,它能听懂吗?

    它听得懂丹药。这是它的老习惯了,无利不起早,无功不受禄。

    那您这套军饷制度倒是简单,谁肯送命,谁领寒泉丹。

    被你说的庸俗了,这叫论功行赏,奖罚分明。

    灰白水流钻过第三丈暗缝,水面传回的触感被重力压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虫祖闭上眼,掌心贴住地面,砂砾在他掌下发出细小的滑动声。他感知到,灰白水汽每前进一丈,水蛭母虫的本源便少一分。

    暗河横穿石谷,水流被压成一面灰镜。

    洛苍幽把黄砂探路符的巡查记录铺在一处平整的石脊上,指着三处凸起:三条暗渠分别通往石灵的左膝、右肘和后颈。

    石灵左膝这条暗渠最短,右肘那条最宽,后颈那条已经被它封死。封层里嵌着黑色石刺,石刺尖端朝内,专截进入的水系本源。

    您要是只走一处,石灵会把剩下两处的土气调过去。

    虫祖抬眼看向石灵。

    石灵立在第三重平台中央,左脚陷入黄土,右臂横在胸前,胸口那枚古老符号被土壳遮去大半。肩头的岩片却随着暗河水面起伏,每一次吐纳,三处凸起便收缩一分。

    那条灰白水流已经潜入左膝暗渠。

    石灵抬脚。

    整个第三重平台下沉。

    暗河水面被压成凹面,三条暗渠里现存的水齐齐向凹面低洼处回流,灰白水汽被夹在岩层中。水蛭母虫传回一声短促的神识嘶鸣,水带断成七截,三截被土纹吞掉,另四截贴着石缝挣扎。

    石灵的脚掌落地。

    暗河从中断开,灰白水汽被震得从断开处向两侧飞溅,石壁上挂满大片水珠。

    洛苍幽被震得撞上石脊,肩胛骨撞出闷声。

    它把河震断了。

    看见了。

    水路没了。

    水还在。

    都被压成墙上的水珠了。

    虫祖抬起手,五指间的水纹向断成两截的暗河一抓。

    那些贴在石壁、石缝和河底的水珠被牵出,凝成数十条细线,朝石灵左膝暗渠汇聚。重力压下,水线一根根断裂,残余水珠被迫钻入更细的缝隙。

    石灵胸口的土纹闭合。

    玄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死门之水不受外力调遣。你强行牵引,只会无功而返,丝毫伤害不了石灵。

    洛苍幽扭头冲着石壁开口。

    长老,您这句提醒很及时。要不您再报一下价格,咱们买一份石灵体内构造说明书?

    那三条暗渠连接它的关节,这不假,被你们探查到了。你们继续试,石灵会借死门重压把水源碾尽。

    听您这意思,它也有弱点。

    这难道也算是弱点?它守门千年,关节从未受损。

    没受损,不等于不能受损。您在门外看了这么久,连这点道理都不肯承认,天极宗的山印莫非只会压人,不会算账?

    玄岳没有接话。

    镇宗山印在石壁外发出低沉的震响,山势沿九根晶柱下沉,土气灌入石灵脚下。石灵左膝外层的裂口迅速合拢,右肘和后颈的岩壳也重新闭合,三处刚被水线钻过的土纹被一层厚厚的地气补上。

    洛苍幽捏起一撮黄土,黄土被掌心的汗水沾湿,立刻结成硬块。

    他在给石灵补身子。

    头痛医头,脚疼医脚。山印借十万大山地气,能把石灵三处软肋受到的创伤恢复完整。

    玄岳得意洋洋:是啊,你们这叫瞎子点灯白费蜡,偷鸡不成蚀把米,再拖下去,水蛭的本源没了,石灵也补好了。

    虫祖看着暗河里最后四截灰白水汽。

    好钢用在刀刃上,让它全力主攻石灵右肘。

    灰白水汽顺着血契折返,绕过已经合拢的左膝暗渠,贴着河底向右侧游去。

    重力把水流压进砂层,水蛭母虫的本源一层层剥落。它经过一块凸起岩盘时,水带被压得只剩半寸,岩盘上的土纹顺势吸附,灰白水汽的长度缩短了三成。

    洛苍幽把半截巡查记录塞到古籍底下。

    它撑不住了。

    还剩多少?

    不到四成。

    继续。

    灰白水汽钻入右肘暗渠。

    石灵抬起右臂,胸前的土壳向外一震,暗渠内的岩层立刻收缩。水蛭母虫被夹在两层岩壁之间,水带向内塌陷,灰白本源被挤成数滴浑浊水珠。

    虫祖左臂垂在身侧,肩头裂口又被重力撕开一分,血液沿着肋骨向下流。每一次呼吸,裂口都会牵动胸腔,伤势在加重,衣襟被血浸透。他不管不顾,右手五指却依旧压在地面,控制着暗河的每一点水意。

    把水送到它关节缝里。

    缝在合。

    让它合。

    洛苍幽转头看他。

    您要把水蛭夹死在里面?

    它若怕死,就不会钻进去。

    血契另一端传来一阵断续波动。

    要加价。

    多少?

    四枚之外,只加二枚,共六枚。

    五枚。

    那就五枚。

    洛苍幽的脸被河底灰光照着,嘴里吐出一句。

    这还没办完事,就开始涨价,您养的兵都跟您学会做生意了。

    虫祖抬手划开左腕冰环。

    灰蓝环面裂出一条窄缝,掌骨深处的寂灭寒气沿着灰白残丝涌出。寒气没有直接冲向石灵,虫祖把它压入脚下水纹,再由暗河底部送往右肘。

    五枚已成定数,另加一枚,办完一并给。

    灰白水流停住。

    先付一枚。

    虫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枚寒泉丹,丹药刚出手,便被重力压得贴向地面。他以火纹托住丹药,水蛭母虫分出一缕水汽卷走寒泉丹,丹药在水幕中裂开,寒泉本源沿血契回流。

    还现要一枚,办完再给。

    奸商。

    你从黑煞宗肚子里长出来的,还好意思骂别人。

    灰白水汽重新钻入右肘。

    这一次,它没有沿暗渠直冲,水蛭母虫把柔水本源摊成薄膜,贴着岩层的内壁铺开。重力压缩水膜,水膜便顺着岩纹缝隙挤入,绕过层层黑色石刺,钻进石灵右肘最深处。

    虫祖感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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