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风雪残碑林,天色沉得像是泼了浓墨,又混着一股子透骨的惨蓝。

    断裂的石碑歪七扭八地插在冻土里,每一座残碑上头都糊着厚厚一层白毛霜。

    冷风打着尖儿穿过碑缝,呜呜咽咽的,活像几千个冤死鬼聚在背风处抽抽搭搭地哭。

    那尊拔地而起的百丈仙尊虚影,就这么硬生生横在碑林正当中。

    头顶的通天冠垂下九道珠帘,身上的九章法袍绣着日月星辰,瞧着威严赫赫。

    可这尊法相的左半边身子,却透着极不协调的诡异。

    从左肩到肋下,整整半扇身躯早已没了血肉皮相,完全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冰蓝高维结晶,连胸膛里头跳动的心脏,都被替换成了一枚急速旋转的菱形冰核。

    那双原本睥睨众生的仙眸,此刻左边那只完全结了灰白死翳,只剩右眼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得道仙尊的高傲。

    牧云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踩在碎石上的黑袍身影,声音如同万载寒潭里捞出来的钝刀子,震得四周的残碑扑簌簌往下掉冰渣子:

    “本尊当是谁在界壁外头闹腾。”

    “原来是当年从周天星斗大阵底下侥幸溜走的那条臭虫。”

    “三十万年不见,你不在泥坑里缩着等死,反倒纠集了一群蝼蚁,敢来叩我仙家的门庭?”

    话音刚落,躲在后方土坑里的水系始祖灵虫猛地打了个哆嗦,前足死死捂住脑袋,嘴里骂骂咧咧:

    “哎哟主上!老夫听出来了,这是牧云廷那老倌的声音!”

    “当年就是他带头下的黑手,在星斗大阵里塞了七十二根锁龙钉,生生抽了您整整三条始祖祖骨!”

    “他怎么把自己整成了这副半截入土、半截冻成冰棍的鬼样子?不伦不类的,瞧着比老夫当年在臭水沟里泡了八千年的泥鳅还难看!”

    噬金蚁后前螯交错,擦出一串刺耳的火星,发出警告性的低嘶。

    后头列阵的百万五行禁卫更是齐刷刷往前踏出半步,暗金甲壳上的五行阵纹流转不休,在黑夜中撑开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晕。

    虫祖站在满地骨灰与碎冰之上,黑袍在呼啸的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了抬眼皮,暗金色的眸子里倒映出那尊半神半鬼的百丈虚影,神色平淡得不起半点波澜:

    “当年你端坐凌霄,自诩代天执掌万道。”

    “如今仙界崩解,同僚尽数化作尸墙,你却龟缩在四维寒潮后头,靠着吃高维冰河的残渣苟延残喘。”

    “牧云廷,你这身仙袍穿在身上,不嫌臊得慌么?”

    牧云廷右侧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扯了扯,那张冰晶化的面庞泛起阵阵幽蓝的光芒,带着一股高维生灵俯瞰三维低劣造物的冷漠:

    “无知爬虫,安知天地之变?”

    “三十万年前,极寒天灾自无垠高维倾泻而下,仙帝陨落,诸天尽毁。”

    “本尊以无上仙躯接纳高维洗礼,舍弃这具低劣的肉身桎梏,方才求得与极寒同在的永生法门!”

    “你们这群困在三维世界里刨食的泥鳅,穷极一生也不过是在寿元大限里打滚。”

    “今日本尊便替仙庭清理门户,将你这身始祖本源抽出来,正好用来填补周天星斗残阵的阵眼缺口!”

    牧云廷冷笑一声,虚幻而庞大的右手凌空翻转,朝着下方狠狠压了下来!

    轰隆隆!

    方圆百里的风雪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紧接着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倒卷而回!

    天幕之上,一只足有数百丈方圆的冰蓝巨掌穿透灰雾,带着碾碎一切生机的绝对极寒,轰然下坠!

    巨掌未至,四周的空气已然被冻成了一面面晶莹剔透的冰棱镜面。

    空间在极低温度的重压下寸寸龟裂,将虫祖周遭的所有退路尽数锁死。

    冰掌下落的威压沉重到了极点,逼得地面上的坚硬冻土直接下陷了整整三尺,成片成片的古仙残碑当场被压成漫天白粉!

    水系始祖灵虫吓得四脚朝天,拼命往冻土深处钻:

    “完了完了!这老匹夫吸了四维冰河的死气,这一掌的力道已经摸到了化神巅峰的门槛!”

    “主上,咱们赶紧扯呼!退回十万大山,用护界大阵耗死他这道虚影!”

    面对那只遮天蔽日的覆地冰掌,虫祖非但没有后退半步,眼底深处的暗金纹路反而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频率疯狂逆转!

    体内沉寂已久的始祖凶性,在见到昔日大仇人的刹那,彻底被点燃!

    “当年抽我虫骨,今日你倒把自己做成了冰柜里的烂肉。”

    虫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神魂的杀伐之意,在整座碑林上空炸响!

    话音未落,虫祖的右臂猛然一震!

    咔咔咔!

    原本修长白皙的手臂在刹那间覆上一层青黑色的祖龙鳞甲,骨骼暴涨三倍有余,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五指更是化作了足以撕碎虚空的锋锐龙爪!

    神识海深处,五行噬虫典第四页与第五页疯狂翻动!

    金、木、水、火、土,五系始祖本源在掌心中央疯狂汇聚,原本庞大的五彩神轮在祖龙之力的极度压缩下,骤然向内坍缩,化作了一枚只有针尖大小、却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圆点!

    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的名字。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五行生克,与撕裂一切维度的始祖肉身蛮力!

    虫祖脚下猛地一蹬!

    轰!

    脚下百丈冻土轰然塌陷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虫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黑色的神芒,逆着那只压顶而来的覆地冰掌,悍然冲天而起!

    “给我碎!”

    一声暴喝,青黑色的龙爪携带着掌心那一枚黑芒,笔直地砸在了数百丈巨大的冰掌掌心!

    时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停滞。

    紧接着,一道刺破夜幕的五色神光自冰掌中心骤然穿透而出!

    刺啦!

    坚不可摧的高维冰晶在五行磨盘的极度撕扯下,发出如同琉璃爆碎般的巨响!

    那枚看似微不足道的黑芒在冰掌内部轰然扩散,狂暴的五行生克之力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绞杀丝线,将整只数百丈巨大的冰蓝手掌生生撕成了漫天碎屑!

    漫天冰雨之中,虫祖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顺着崩塌的巨掌一路逆流而上,青黑色的龙爪撕裂重重风雪,径直欺到了牧云廷法相的面门之前!

    牧云廷右眼中原本的淡漠在这一刻彻底被恐惧取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袍身影:

    “怎么可能!三维的蛮力,怎么可能击碎四维冰晶......”

    “井底之蛙,也配谈天?”

    虫祖冰冷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开。

    青黑色的龙爪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毫无花哨地狠狠砸在牧云廷的左侧面门上!

    轰!

    恐怖的爆鸣声响彻天际!

    牧云廷法相左半边由冰蓝结晶构筑的面庞,在这一拳之下当场炸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半张晶莹剔透的仙尊面门,连同里头的冰蓝眼珠,被虫祖这一拳硬生生打成了漫天飞溅的幽蓝冰粉!

    百丈庞大的仙尊虚影剧烈摇晃,法相胸口那枚急速旋转的冰核更是崩开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然而,作为镇守仙庭三十万年的顶尖仙尊,牧云廷即便只是一道意志投影,其凶残程度依然超出了寻常修士的想象。

    在面门被打碎半边的刹那,牧云廷残存的右眼爆出一团刺骨的怨毒。

    他非但没有试图重组法相,反而主动引爆了胸膛中那枚残缺的冰核!

    “始祖爬虫,你得意得太早了!”

    牧云廷残破的身躯在半空中疯狂膨胀,刺耳的冷笑声在风雪中回荡:

    “周天星斗残阵已经彻底复苏,仙凡壁垒外的三十六座星宿阵眼,尽数握在本尊手中!”

    “本尊在星斗尽头的凌霄废墟等着你,踏入阵中之日,便是你百万虫军彻底沦为冰雕之时!”

    轰隆!

    百丈虚影在半空中彻底炸开!

    一股极寒的四维意志混杂着恐怖的冲击波,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座风雪残碑林。

    这股残存的意志不再具备直接杀伤力,却将方圆数十里内的残碑与冻土彻底冻成了一片泛着幽蓝光芒的万载死绝之地。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了数丈,连地底深处的微弱地热都被死死封死,彻底阻滞了五行禁卫继续向前推进的步伐。

    虫祖自半空中飘然落下,双脚踩在坚硬如精金的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臂上的青黑龙鳞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白皙修长的模样,只是指尖还残留着几缕未曾消散的极寒青烟。

    他微微闭目,神识海中五行噬虫典飞速推演。

    借着方才那一拳的正面碰撞,牧云廷本体的藏匿坐标,以及那座所谓的周天星斗残阵的虚实脉络,已然被噬虫典硬生生拓印下了三成!

    这老匹夫果然藏在仙域正中心的凌霄废墟深处,借着星斗残阵的大势,苟延残喘地吸纳四维寒潮。

    水系始祖灵虫从土坑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被砸碎的虚影和彻底冻死的碑林,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个亲娘哎......一拳干碎了牧云廷半张脸?”

    “主上,您这拳头当年要是这么硬,咱们当年至于被追得满世界钻地缝么?”

    噬金蚁后晃了晃触角,巨大的前足嫌弃地在水系灵虫屁股上踢了一脚,把它整只虫踢了个前滚翻。

    虫祖正欲下令让工兵蚁重新调整阵型,破开这片被极寒意志封锁的死绝之地。

    嗡!

    挂在虫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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