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号角声在天地缝隙里回荡,震得两界壁垒的碎石哗啦啦往深空里掉。

    正午的日光本来应当是暖烘烘的,照在两界星河阅兵台上,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薄凉。

    那座阅兵台是用整整半截断裂的星辰残骸垫起来的,横跨在蛮荒与天外轨道的交界处,下方是翻滚的云海地脉,上方就是空落落的漆黑宇宙。

    林海洋站在旗舰的龙头撞角边上,单手扶着栏杆,嘴里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干,腮帮子鼓起老高。

    “老虫祖,你手底下这帮工兵,到底行不行啊?”

    林海洋斜着眼珠子,指了指底下那群列阵的九彩重甲工兵禁卫。

    “你瞅瞅左边那一排,步子都踩不齐。刚才走正步的时候,前面那只大胖子一脚踩在后面那只的触角上,俩虫子当场在泥坑里掐起来了,大螯夹得火星子乱冒。这要是拉到深空前线,敌人还没开火,它们自己先内讧分家产了。”

    虫祖斜倚在白骨王座的扶手上,黑袍懒散搭着膝盖,龙脊骨刃随意搁在脚边。

    “吵吵什么,那叫有血性。”

    虫祖翻了个白眼,抬腿踢了踢旁边探头探脑的噬金蚁后。

    “工兵怎么了?工兵也是老子亲手喂出来的禁卫。换成仙界那些穿白袍子的剑仙,给它们一人一柄开山仙刃,你看它们能不能在半炷香里把一座浮岛给嚼成石粉?少拿你凡间那套花架子来挑刺。”

    噬金蚁后被踢得歪了歪脑袋,九根粗壮的通天骨刺跟着晃荡了两下,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赞同自家老大的歪理。

    它那多面银晶筑成的母皇战甲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彩芒,偏偏大脑袋还凑在洛苍幽的算盘边上,两根细长的触须不老实乱晃,把这老小儿刚摆好的算珠拨弄得乱七八糟。

    “哎哟!我的姑奶奶诶!”

    洛苍幽蹲在王座台阶底下,心疼得直拍大腿,赶紧用袍袖护住金算盘。

    “老奴这账目差了一分银子都要挨板子!您这大须子一扫,十万大山的赤铜矿直接缩水了三成!老奴找谁平账去啊!”

    “滚一边嚎去。少见多怪,一张嘴就是钱财,活得窝囊,没个正形。”

    虫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平时抠抠搜搜也就算了,今天全军开拔,你再敢念叨你那些烂账,老子把你挂在战舰的主桅杆上去当探照灯。”

    洛苍幽缩了缩脖子,把算盘往怀里死命塞了塞,小声嘀咕起来。

    “当探照灯也得给补助啊,高维极寒那么冻人,老奴这身老骨头可扛不住几轮大风。”

    林海洋听得直乐,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拍了拍胸口贴着的阴阳五行玉佩。

    玉佩传来的热力顺着四肢百骸流淌,总算把周遭那股刺骨的阴寒压下去几分。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阅兵台的边缘,投向浩瀚的宇宙深处。

    那里的天幕已经变了样。

    原本深邃的漆黑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光弧,像极了一张挂在星空边缘的巨大寿衣。

    光弧所过之处,所有游离的能量粒子全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只有大片大片的虚空在那股冷意下寸寸变薄。

    那是四维冰河的推进线。

    它根本不在乎低维世界里有多少生灵,也不在乎凡人修士有怎样的悲欢离合,它就是那么冰冷推过来,把沿途看到的一切立体乾坤,全都压平成死寂的画布。

    远方的太空舰队已经完成了集结。

    数百艘庞大的星际战舰悬浮在真空中,重型离子引擎喷吐着数万丈的蓝色尾焰,将漆黑的虚空烧灼出一道道扭曲的波纹。

    舰阵正上方,十亿五行仙军黑压压铺开,遮天蔽日。

    白帝军团的金甲飞镰在舰首盘旋,翅刃摩擦发出尖锐的呼啸。

    黑帝军团的幽冥水蛭群在战舰周围拉起层层叠叠的灰白水汽,像是一条条流动的星河护城河。

    撼地龙龟虫趴伏在一艘主力舰的背脊上,庞大的身躯竟然比战舰的主装甲板还要宽厚,粗壮的重力骨刺深深扎进虚空锚点,稳固着整支大军的重力常数。

    青帝军团的生机灵丝在战舰与虫群之间来回穿梭,编织成密密麻麻的补给网络。

    至于赤帝军团的火毒蜈蚣与狱火炎蝶,则化作漫天游弋的炽红流火,在极寒逼近的边缘筑起一道道翻滚的火墙。

    庞大,狰狞,带着一股拼凑起来的狂野。

    一边是钢铁铸就的巨舰大炮,一边是吞噬万物的上古虫潮,两者混杂在一起,气势却凶悍得惊人。

    战舰舰桥里,无数操控人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

    没有人说话,通讯频道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仪器运转的嗡鸣。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出征没有后方。

    一旦前方的阵线被压扁,身后这颗蔚蓝色的星球,连带着蛮荒神国的十万大山,全都会在几个呼吸内化作虚无。

    “老虫祖,时辰差不多了。”

    林海洋收敛了脸上的调笑,伸手握住后腰的五彩战刀。

    刀锋轻微出鞘,清脆的龙吟声撕裂了阅兵台上的寂静。

    虫祖从白骨王座上站起身来,伸手抓起那柄森白的龙脊骨刃。

    黑袍在扑面而来的高维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眼底的十二对重瞳残影缓缓转动,流淌着混沌初开时的凶煞戾气。

    “儿郎们!”

    虫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顺着伴生契约与始祖神念,跨越了两界的界限,在十亿虫兵与无数战士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阅兵台上,喧闹的虫群瞬间安静下来。

    工兵禁卫不再嬉闹,金甲飞镰收拢翅刃,十亿双复眼齐刷刷望向那道黑袍身影。

    战舰群的引擎输出功率也在这一瞬间被推到了极限,炽烈的焰浪照亮了整个星河阅兵台。

    “老子当年在混沌里刨食,神魔挡路,老子吃神魔;天道设局,老子啃天道!”

    虫祖踏前一步,脚下的星辰残骸崩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三十万年前,仙庭那帮窝囊废被吓成了缩头乌龟,把自己冻成冰坨子等死!那是他们骨头软!”

    他猛然抬起骨刃,惨白的刀尖直指远方那片森白的极寒光弧。

    “今天,天外的那帮杂碎想把咱们当柴烧,想把咱们的生活嚼成白纸!”

    “你们答应吗?!”

    轰!

    十亿五行仙军仰天长啸!

    那是不同族群的咆哮汇聚成的恐怖音浪,金铁交鸣,龙吟虎啸,震得太空堡垒的外层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战舰群同时拉响了刺耳的战斗警报,主炮充能的光芒与漫天虫群的五彩灵光交相辉映,化作一团横跨数万里的通天风暴!

    林海洋并肩走到虫祖身侧,拔刀出鞘。

    五彩刀芒冲天而起,撕裂虚空,照亮了青年那张坚毅而张狂的脸庞。

    两柄战刀在正午的虚空深处猛然交错,撞出一道耀眼夺目的火花。

    “踏碎冰河!”

    林海洋纵声长啸,声震寰宇。

    “还我星海!”

    虫祖骨刃横斩,霸气冲霄!

    “出征!”

    轰隆隆——!

    号令下达的瞬间,整座星河阅兵台轰然解体。

    十亿五行仙军不再压抑体内的暴虐凶性,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五彩狂龙,裹挟着吞噬万物的恐怖气势,悍然冲出两界壁垒!

    战舰群引擎全开,庞大的钢铁舰体在虚空中拉出数万道刺目的火线,与五彩虫潮融为一体,组成了一道跨越数百个天文单位的璀璨远征洪流!

    那是低维生命在面对终极毁灭时,发出的最决绝的冲锋!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半分犹豫!

    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迎着那道泛着寿衣般光芒的极寒推进线,狠狠撞了上去!

    虚空寸寸崩碎。

    远征军的前锋如同一柄炽热的尖刀,瞬间刺破了星际第一道界关的冰封防线。

    无尽的高维极寒在接触到五彩虫潮的瞬间,被噬金蚁后的空间折射甲壳生生弹开,被幽冥水蛭喷吐的柔水迅速瓦解,又被火毒蜈蚣的红莲业火焚化成漫天白汽!

    一路横推,气势如虹!

    站在主力旗舰舰桥正中央的洛苍幽,透过全景视窗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快捏碎了。

    “成了……成了!真给老祖撞出一条生路来了!”

    老小儿满脸红光,激动得手舞足蹈。

    指挥大厅内,原本紧绷到窒息的操控人员们,也不由自主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那不可一世的高维极寒,在两界巅峰战力的联手冲锋下,并非不可战胜!

    然而。

    就在远征军锋芒彻底撕裂第一道星际界关,即将杀入未知深空的刹那。

    站在舰桥核心指挥台前、双手按着主控板的林海洋,身躯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狂震!

    砰!

    坚固的合金操作台被他的掌力硬生生按出两个深陷的掌印。

    林海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眨眼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

    他胸口处挂着的那枚阴阳五行玉佩,原本滚烫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至绝对零度,咔嚓一声,玉佩表面崩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细长裂痕!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林海洋死死捂住胸口,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冰冷的甲板上。

    虚空之中,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在维度底层的最深处,缓缓收紧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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