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里的那只惨白眼眸眨动了一下。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整座圣山北面的温度却在瞬息之间往下跌了足足几十度,原本热气腾腾的五彩神国结界外沿,滋啦一声结出了一层灰蒙蒙的厚霜。

    那股子冷意阴损到了骨头里,顺着地脉的裂缝直往骨髓深处钻。

    “这王八蛋,还真挑时候查岗。”

    虫祖站在圣山绝顶,单手按着后腰的龙脊骨刃,抬脚把脚边一块冻得发脆的青铜碎屑踢下悬崖。

    悬崖底下,洛苍幽正抱着算盘蹲在地上,冻得两排牙齿直打架,哒哒哒的声响比他手里的算盘珠子还要密实。

    “老……老祖啊!”

    洛苍幽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筒里,整个人快要缩成一只大号鹌鹑。

    “这又是从哪儿招来的要命阎王?刚才那道劫云刚被您老人家一嗓子吼碎,底下那群小宗门掌教还没把裤裆里的尿抖干净呢,这天上怎么又睁开了一只死人眼?”

    “闭上你的鸟嘴,把地上的五行阵脚看牢了。”

    虫祖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这是天外头那条大冰河里的本源意志,换个说法,就是三十万年前把仙庭吓得缩脖子当王八的正主。刚才老子立国动静太大,让这玩意儿在暗处闻着肉腥味了。”

    洛苍幽听完,眼皮子狂跳,手里的金算盘啪嗒一声扣在膝盖上。

    “仙庭都惹不起的主儿?那老奴是不是得提前把寿材的料子定下来?咱这神国刚开张不到半个时辰,总不能连第一笔过路税都没收上来,就直接关门大吉吧!”

    “死不了,滚一边去。你只管看戏,做个名副其实的老戏精得了。”

    虫祖冷哼一声,没再理会这个财迷心窍的老滑头。

    他反手解开胸口的衣袍,露出了那枚闪烁着幽微暗金光泽的始祖毁灭印记。

    印记正中央,微弱的红光正与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某个物件遥相呼应。

    两界星空枢纽,该开炉了。

    与此同时,地球近地轨道,空间站破损的外壁上。

    林海洋吐掉嘴里最后一点发硬的牛肉干渣滓,伸手在防护服胸口狠狠拍了两下。

    嗡!

    挂在内衬里的阴阳五行玉佩突然烫得像块刚从炭盆里夹出来的红烙铁。

    五彩斑斓的毫光顺着防护服的纤维缝隙钻了出来,在真空中交织成一道丈许粗细的光柱,直接把漆黑的太空照得透亮。

    “林队!”

    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响年轻队员的变调尖叫。

    “雷达监测到高能反应!不是外面,是在你屁股底下!你身上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读数?这……这读数把仪器的指针都打穿了!”

    几道穿着厚重外骨骼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气闸舱里爬了出来,正是异能者敢死队的几名精锐。

    这帮年轻人手里还拎着刚开封的自热火锅和激光枪,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呆呆看着站在光柱最中心的林海洋。

    林海洋转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

    “退回去,把舱门焊死。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当自己在看科幻大片,别大惊小怪的。”

    “不是,林头儿,你到底要干啥啊?”

    “我还能干啥?不就是见招拆招,这点小伎俩罢了,别咋咋咋呼呼,跟见了鬼似的。”

    打头的青年急得直跺脚,由于太空失重,这一脚跺下去,整个人慢悠悠往天花板上飘,手里半盒自热毛血旺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飞。

    “刚才太空深处监测到不明极低温死线,正朝着咱们这条轨道蔓延!防线指挥部那边都拉警报了,你这时候要是出了岔子,我们找谁领下个月的补贴啊!”

    “领个屁,小命能保住就不错了。回去扳手指头算算。你手头那点积蓄,还能消费多久?”

    林海洋咧嘴一笑,那张熬得满是血丝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

    “老子要去见个老朋友,顺便给你们这帮兔崽子找个更硬的靠山。省得天天为了点补贴,愁得跟个怨妇似的。”

    话音未落,林海洋胸口的五彩光华轰然炸开。

    整座人造空间站剧烈晃荡了一下,庞大的反冲力在真空中排开一圈无形的虚空波纹。

    林海洋的神魂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抽离了肉身,顺着五行大道的因果线,化作一道金青相交的长虹,狠狠扎进了两界缝隙深处。

    轰!

    蛮荒圣山绝顶,天地共振。

    原本横卧在中央大平原上的撼地龙龟虫猛然仰起房屋大小的脑袋,重力骨刺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虚空中,一座完全由星光与五行灵力凝结而成的古老圣坛,跨越了无尽的空间维度,自虚无中轰然砸落,稳稳嵌在圣山中央的龙脉源头之上。

    漫天翻滚的灰白死寒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向后倒退了三千里。

    圣坛之上,两道身影在同一时间踩碎了星光。

    黑袍青年单手提着龙脊骨刃,衣袍翻卷,身后伏着十亿披挂仙纹轻甲的钢铁虫军,煞气冲天。

    而在他对面,一道穿着半透明作战服的年轻神魂凝聚成形,脚踏虚空,周身缭绕着三万里五彩刀气,眉宇间带着凡尘烟火熏出来的惫懒与桀骜。

    两尊在不同世界搅动风云的凶神,第一次在这座横跨星空的枢纽圣坛上,真真切切地打了照面。

    山下跪着的数万宗门修士和蛮荒妖王全看傻了眼。

    “那……那是何方神圣?”

    一名中州的元婴老怪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神魂凝实如金刚,身上带着陌生的天道因果,却能与老祖的五行本源无缝交融?难道这也是哪位上古苏醒的大能?”

    洛苍幽蹲在供案后面,金算盘在手里停了又走。

    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

    “乖乖,这位爷身上的穿着打扮古怪得很,但那股子肉身碎大星的刚猛劲儿,隔着两界都能闻着味。老祖在蛮荒翻江倒海,对面那位就是祖师爷常挂在嘴边念念叨叨的林海洋吧。他在天外斩妖除魔,合着这天底下最大的两个山头,拜的是同一个祖师爷?这买卖稳了,往后两界的过路财,老奴能从年头收到年尾!”

    圣坛中央,死寂无声。

    远处的灰白巨眼在虚空中微微颤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寒气吞吐不定。

    虫祖上下打量了林海洋两眼,嘴角一扯,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怎么,在天上当神仙当腻了?舍得把你的肉身扔在太空站里吹冷风?”

    “你以为我想来?”

    林海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老虫祖,你自己在蛮荒立国耍威风,十亿仙兵排场挺大啊!结果屁股没擦干净,把域外那只烂眼睛引过来了。那寒气都顺着引力轨道摸到我家门口了,我不来,等着被冻成冰棍吗?”

    “哼,没出息的玩意儿。”

    虫祖嗤笑一声,手里的龙脊骨刃随意转了个刀花。

    “一只隔了四维界壁探头探脑的杂毛眼珠子,就把你吓成这副德行?三十万年前,仙庭的主阵旗老子都敢拿来剔牙,它算个什么东西。”

    “少在这儿吹陈年老牛逼。”

    林海洋一步迈上前,目光越过虫祖的肩膀,扫了一眼下方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九彩重甲虫潮。

    当他看到那群工兵禁卫身上镶嵌的仙器残料,以及那一只只足有门板宽的仙纹大螯时,眼角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卧槽,你真把各大宗门的祖坟给刨干净了?连负责搬砖的工兵都穿上这种行头了?这要是拉去打星空阻击战,那些外域冰甲虫怕不是连它们的甲壳都咬不动。”

    “老子早就说过,我的兵,必须穿最好的甲。”

    虫祖昂起头,眉宇间满是霸道。

    “它们替我啃阵根、吞天劫,命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值钱得多。倒是你,在凡间混了这么久,那三万里刀芒虽然劈得不错,但根基还是太飘,五行转得不顺溜,水系柔劲被木气冲得七零八落,丢人现眼。”

    “嫌丢人?嫌丢人你别借我的刀啊!”

    林海洋反唇相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作战背囊。

    “老子在凡间用命给你当坐标,替你挡了多少波引力潮汐?没有我钉在木星轨道上,你这十亿崽子的造化熔炉,早被外头的冰陨石砸成废铜烂铁了!”

    两人的对话没有半点上古大能相见的肃穆与庄严,反而像极了两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市井悍匪,在分赃不均时指着鼻子互相揭短。

    山脚下跪着的一众修士面面相觑,一个个吓得屏住呼吸,生怕这两位爷一言不合在圣坛上动起手来。

    唯有趴在地底深处的撼地龙龟虫,惬意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大蓬带有硫磺味的泥水。

    它活得太久了,它知道这天底下真正能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从来不是靠繁文缛节堆出来的。

    天穹之上,那只惨白的眼眸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

    轰隆!

    虚空猛然撕裂开一道巨大的漆黑口子。

    无尽的高维死寒不再沿着地脉蔓延,而是直接化作亿万柄透明的极寒冰枪,自虚空裂隙中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直奔圣坛而来!

    枪尖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彻底冻结成碎屑,蛮荒世界的空间法则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寸寸龟裂。

    “急了。”

    虫祖收敛了脸上的讥诮,眼眸深处,暗金色的始祖重瞳骤然亮起。

    “老虫祖,一人一半?”

    林海洋深吸一口气,体内的五行真气在神魂内部疯狂奔涌,五彩光华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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