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的轰鸣声压住了所有动静。

    深渊穹顶崩开的口子越来越大,几万斤重的岩层整块往下砸,裹着粘稠的黄泥,在地底掀起呛鼻的土腥狂风。

    虫祖站在黑鳞甲壳边缘,膝盖以下已经被倒灌的泥浆死死咬住。

    四道光柱从他双臂的经脉里拔地而起,金色的锋锐、青色的草木生机、冰蓝的极寒水汽、赤红的红莲火煞,四股本源拧成一条粗壮的光环,硬生生顶在塌落的地壳底部。

    咔嚓!

    头顶的万丈巨岩撞在四色光环上,被金芒切出深沟,被烈火烧成滚烫的红浆,又被水汽激得崩开无数碎渣。

    但光环下方,没有土系本源作为地基。

    整座十万大山塌陷下来的重量,全顺着四色光环的轴心,结结实实砸在虫祖的脊梁骨上。

    他的双腿再次向下沉了半尺,暗金色的长靴直接没入泥浆深处。

    “噗通!”

    洛苍幽整个人趴在黑鳞边缘,手里的铁算盘已经被落石砸断了三根横梁,算珠在泥浆里散落一地。

    “主上,这四象光环悬在半空,底下连个阵脚都没有!”

    洛苍幽扯着嗓子大喊,嘴里喷出两口带泥的血沫子。

    “咱们这是拿肉身当千斤顶,头顶上压着的是整条仙凡壁垒的山脉!算盘账上算得清清楚楚,四象无土,每撑一息就得多耗三成寿元!”

    悬在天穹上的仙尊投影身披九章法袍,脚踏祥云,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片塌陷的深渊。

    那张暗金色的仙道法旨在他身后舒展,千万条金色锁链顺着山脊一路扎进地脉,疯狂抽取万里山河的地气。

    仙尊投影脸上没有半分烟火气,眼神冷淡得就像在看一窝被泥浆淹没的蝼蚁。

    “蛮荒爬虫,也敢妄图撑天。”

    仙尊投影右手抬起,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轰!

    塌陷的范围没有收缩,反而顺着遗迹边缘疯狂向外扩张。

    数以千计的巨石不再单单砸向巨卵,而是分作两股,一股顺着地脉断层滚向蜷缩在泥浆里的洛苍幽,另一股带着雷火交加的仙道威压,狠狠凿向撼地龙龟的头颅要害!

    仙尊投影没有直接去轰击四色光环的中心。

    他把整座山域的崩塌撕成两半,逼着虫祖分力。

    “你若护这头孽畜,你身后的奴仆便要化作肉泥。”

    仙尊投影的声音在岩壁间层层回荡,震得落石簌簌作响。

    “你若去救那条嘴欠的老狗,这头被仙庭钉了三十万年的土虫,下一刻就会被十万大山的地髓彻底压爆。”

    巨石呼啸而下,打着旋砸向洛苍幽的头顶。

    洛苍幽看着那块足有三丈宽的青黑岩盘当头拍下,吓得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身子拼命往泥缝里钻。

    娘咧!老夫这辈子存的六千多块中品灵石还没花完呢!”

    他扯着嗓子嚎,两只脚在烂泥里蹬得泥浆四溅,嘴里却不带半分停歇:

    你这小肚鸡肠、心胸狭隘的东西,哪还有半分仙尊的体面?千年的修仙是喂了狗么——寿元越长,心眼反倒越小,小到能钻针眼,偏偏还耿耿于怀,睚眦必报!

    啧啧啧……你还不如街边讨饭的受气包有气量,人家挨了打还知道陪个笑脸,你倒好,一丁点儿亏都咽不下——你修个鸟仙!你个小心眼!真把修仙界的脸,都丢到这烂泥里去喽!

    洛苍幽两只脚在烂泥里乱蹬,碎石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间就把他的下半身彻底埋进了泥堆,碎石块一路堆到了胸口。

    他胸口的骨头被挤压得发出脆响,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另一边,撼地龙龟的巨卵下方,第二道断裂的石脉处再次涌出刺目的猩红血光。

    那是仙道法旨强行调动的第三条供能线!

    血光化作一柄数十丈长的血色长钉,顺着巨卵表面的裂痕,直奔龙龟眉心处的古老图腾扎去!

    识海深处,《五行噬虫典》第二页里的青木枯蝉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枯蝉周身的碧绿光芒几乎燃烧殆尽,蝉翼上的焦黑痕迹一路蔓延到躯干,刚刚探出的几根细小木须,在狂暴地气的挤压下寸寸化作青烟。

    它已经耗损了八百年寿元,根本经不起第二次强行抽调。

    虫祖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袍被逆冲的气血震得粉碎。

    咔嚓!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在他胸膛深处炸开。

    四象光环承载着数万斤的地脉重压,重力顺着手臂反切入体,右侧的两根肋骨当场折断,断骨的尖端狠狠扎进血肉。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子在经脉里乱搅。

    四色光柱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剧烈闪烁,金气暗淡,火煞萎缩,整座撑天的光环猛地向下一沉,下坠了整整三尺!

    头顶的岩层几乎贴到了虫祖的头顶。

    洛苍幽被头顶掉下的泥块砸得满脸是血,眼瞅着那块三丈巨石就要把他彻底砸成肉饼,他费力地从泥堆里伸出一只手,冲着虫祖的方向摆了摆。

    “主上……别管老夫了!保龙龟……只要龙龟能翻身,苍澜派的账就还能收……”

    仙尊投影悬在半空,脑后的金色光轮缓缓转动,嘴角浮现出一抹掌控生死的漠然。

    “选吧。”

    仙尊投影淡淡吐出两个字。

    虫祖抬起头,满脸都是被落石崩出来的灰尘,唯有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始祖级的毁灭意志如野火般疯长。

    他没有松开撑着巨卵的左臂,也没有收回护住洛苍幽上空的本源。

    他甚至连身形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硬生生用胸膛的断骨卡住了胸腔里的逆血。

    “选?”

    虫祖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声音沙哑,却像精铁砸在石头上一样铿锵作响。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只保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虫祖右臂的袖管轰然炸裂!

    掌心深处,原本用于反哺四象阵的吞噬黑洞,不再维持平缓的运转,而是疯狂逆向旋转起来!

    呼!

    一股狂暴的吸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像是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上古凶兽在地底睁开了巨口。

    头顶砸落的数万斤泥石、四周翻滚倒灌的狂暴地气,甚至连仙尊法旨引动的天道重压,在落入掌心方圆三丈的刹那,全被扯进了吞噬黑洞之中!

    狂暴的地气带着十万大山的厚重与杂质,顺着经脉一路横冲直撞。

    换作寻常修士,吸入这种未经提纯的狂暴地脉,半息之内就会经脉爆裂而亡。

    但虫祖体内流淌着盘古开天时期的始祖血脉,《五行噬虫典》在识海中疯狂翻动,万能吞噬体质强行将那些驳杂的泥土狂力碾碎、嚼烂,化作最原始的能量残渣!

    轰!

    吞噬而来的狂暴地气被硬生生压入四色光环之中!

    原本暗淡下去的金芒骤然暴涨,青木生机再次燃起,水火双龙顺着光柱盘旋而上,硬生生把下坠了三尺的地壳再次顶了回去!

    四色光柱如四根擎天巨柱,死死焊在十万大山的地壳断层上!

    巨石砸向洛苍幽的势头猛然一滞,被一道横扫而过的暗金气浪凌空震碎,化作漫天石粉簌簌落下。

    洛苍幽抹了把脸上的石灰,整个人呆在泥堆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生吞地脉当柴烧……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洛苍幽喃喃自语,心头一阵发麻。

    而在巨卵的另一侧,那柄刺向龙龟眉心的血色长钉,也被冲天而起的水火本源当空截断,轰然爆碎成漫天血雾!

    仙尊投影面色微变,身后的暗金法旨剧烈抖动了一下。

    法旨正中央的一枚古老仙文,在四色光柱的强力反震下,竟然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以残躯强纳地气,你的肉身还能撑几息?”

    仙尊投影冷哼一声,双手再次结印,试图调动更庞大的天地之威。

    然而,就在他结印的这一瞬。

    一直死寂沉睡在巨卵深处的撼地龙龟,头颅下方的那块暗黄色甲壳,突然亮起了一道极细、却厚重如山的土黄色微光。

    那道光芒只有发丝粗细,却穿透了层层碎石,直接照在虫祖深陷泥浆的双腿上。

    紧接着。

    一道古老、苍凉,带着三十万年无尽沧桑与疲惫的沉闷意识,穿透了重重封印,直接在虫祖的识海最深处炸响。

    那道意识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始祖威压后,唯独传出了一个沉重如山岳撞击的字音:

    “血。”

    深渊底部,四色光环依然在与崩塌的地壳死死僵持,石屑如暴雨般倾泻。

    虫祖站在黑鳞巨甲之上,胸骨断裂处的剧痛不断侵蚀着神经,但他缓缓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只见他掌心处的皮肤下,三滴暗金色的始祖精血,竟然不受控制地自行破开皮肉,顺着掌纹缓缓渗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些精血微微震颤,像是在被下方那颗沉睡了三十万年的远古凶卵,隔空疯狂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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