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口下那串泡声还在顶,贴着冰面一路往上钻,像有人在底下拿指节敲石壁。虫祖停在库门外半步,手背搭在袖口上,停了三息,脚尖一转,朝寒泉口走去。

    太上长老站在后面,断阵盘夹在臂下,喉咙动了动,还是开了口。

    “寒泉是苍澜派的命脉,泉眼一伤,丹路就断。阁下若要取用,老夫不拦,可别把根给掘空了。”

    虫祖没回头,抬手掀开泉边一层碎冰。冰壳下的泉水发白,水面上漂着细碎霜粒,底下却有一层很浅的蓝影在缓慢游动,连着泉泥里时断时续的泡响。

    “根脉能养人,也能养虫。”

    他低声说完,指腹在泉沿一抹,沾起一点寒水,随手弹回水面。

    那滴水刚落进去,便被底层寒意咬住,拖出一圈细白冻纹,纹路沿着泉壁往四周铺开,碰到旧阵纹时发出轻轻一声响。旁边几名苍澜弟子本来还想凑近看,见那纹路往脚边爬,立刻往后缩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上长老站在原地,脸上没动,袖中的手却收紧了些。

    “阁下要在这里孵巢,宗门后头的丹房、药库、轮值弟子都要跟着改。若出了岔子,苍澜派撑不起第二次塌泉。”

    “你怕泉毁,我怕虫死。”

    虫祖这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泉里残着冰河脏气,寻常卵落进去,半夜就冻成渣。你这口泉保得住外层,保不住泉底那口旧寒。我要借它养巢,就得先把脏气拆开。”

    太上长老听得眉头一跳。

    “拆开?”

    虫祖抬手,掌心那枚灰白残丝从腕骨下缓缓顶出一点,贴着指尖绕了半圈。

    “把能冻死虫卵的那层,先喂给能吃寒的东西。”

    他说完,朝泉里喊了一句。

    “出来。”

    泉口边缘的水面抖了抖,幽冥水蛭从泥里探出半截身子,灰白的身躯贴着泉壁缓缓盘起,尾端还拖着一缕未散的腐寒水汽。它刚露头,就先把泉边扫了一遍,鼻口一翕一张,发出沉闷的哼声。

    “这地方味道怪,底下有旧巢死水,外头又压着冰河脏气。你要我干活,得先把账说清。”

    洛苍幽不在这里,虫祖听着这腔调,倒像是早见惯了。

    “四口寒泉丹,先记着。等你把巢纹铺出来,再算。”

    幽冥水蛭打了个转,尾尖在泉壁上轻轻一拍。

    “少一口都不行。你上回说得好听,转头就拿我去钻脏线,干完还让我喝冷水。今天这活更脏,得加一口。”

    虫祖垂眼看着泉水,嘴里只吐出三个字。

    “五口。干。”

    幽冥水蛭停了停,像是拿那点条件在心里拨了一遍,尾巴一甩,灰白水汽从它身下散开。

    “行。先说好,巢纹我来铺,卵壳你来护,泉底那口旧寒你别让我碰太久。碰多了,我也得吐。”

    太上长老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

    一条蛭,跟宗门太上长老当面讲价,讲得还比他熟门熟路。他从前只见过弟子下山采药时跟药铺掌柜扯皮,眼下看着这一幕,喉口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

    “阁下要真拿这口泉当孵巢,寒泉丹的耗量只会往上抬。苍澜派库存不多,经不起长期抽取。”

    “库存不多,就先借你们的。”

    虫祖抬脚上前,鞋底踩进泉口半寸,泉水立刻沿着鞋边爬上去,寒意顺着脚踝往上顶。他没停,整个人又往前压了一步,水面顿时裂开一圈浅纹,底下埋着的冰壳被踩得咔咔作响。

    太上长老喉结一动。

    “阁下这是要亲自下泉?”

    虫祖站在泉心,低头看着脚下翻起的泡点。

    “根基?从今天起,它姓虫。”

    这话落下去,后头几名苍澜弟子脸色都变了。有个年轻些的,手里还捏着一截阵旗,指尖抖得厉害,却不敢松。另一个老些的,盯着泉口,嘴唇都在发白,像是眼睁睁看着宗门一块最硬的骨头被人拧走,却连抬手都没处抬。

    虫祖没管他们,只把掌心按进泉水里。

    寒泉表层先是一缩,接着整片水面往中心一沉,水下埋着的蓝影被他这一按压得现出轮廓,细碎的冰线沿着掌心纹路往上爬,爬到腕骨边又被灰白残丝一口咬住。紧跟着,幽冥水蛭伏下身子,嘴边吐出一圈柔软的灰白水汽,水汽落进泉面后没有立刻散开,反倒顺着虫祖掌下的水流铺成一张薄网,贴着泉壁一点点绕开。

    太上长老站得近,能闻到那股被拆开的寒气味道。前一刻还硬得能把人手背冻出白印的泉气,此时被那层柔水网一卷,立刻软了三分。泉壁上原本结着的细白冰刺开始往下掉,掉到半空就被水汽托住,化成一粒粒透明小珠,黏在石壁内侧。

    有弟子忍不住低声道。

    “那是卵?”

    太上长老扭头斥了一句。

    “闭嘴,看着。”

    可他自己也没忍住,眼皮抬了一下。

    泉壁上浮起的,确实是卵。透明,细小,贴着石壁一层层挤开,密密麻麻,刚开始只有指甲大,转眼就沿着巢纹排成一列,像一串串挂在石上的冻珠。每一枚卵外都包着薄薄寒雾,雾里有极细的血丝在动,沿着卵壳往里收。

    幽冥水蛭吞了一口泉水,喉间发出一声闷响。

    “对味了。外头的脏气被我拦了一半,剩下的能当壳。你这泉底倒也舍得出货,卵膜还没长稳,先给我顶住。”

    虫祖把另一只手也按进泉里,金酸虫丝从掌骨蓝纹下钻出几缕,沿着泉壁钻进那些透明卵间的缝隙,把还在乱窜的寒线一条条咬断。每咬断一条,泉壁内侧的卵壳就亮一下,亮过之后,卵内的血丝便稳上一分。

    太上长老看得喉咙发紧。

    “你这是拿泉根在喂虫。”

    “你可以把它当炼丹炉。”

    虫祖说完,掌心一翻,一缕暗红火意贴着泉底掠过去,转眼又被水汽压住。那点火没烧开泉水,反倒把底层残存的寒毒逼得翻上来,幽冥水蛭立刻伸出半截身子,张口一吸,寒毒被它直接卷进腹中,转头又吐出一层更细的灰白薄雾,薄雾贴回卵壳表面,连着外层冰脏气一起封住。

    这手法看得人牙根发紧,偏偏又挑不出错处。

    因为泉里那些原本乱冲乱撞的寒气,真被拆成了能用的料。

    一夜就这么耗了过去。

    泉边没有人敢睡。苍澜弟子轮着提灯,灯火一靠近泉口就被寒气压得发低,只剩一小截黄焰在风口里缩着。太上长老盘坐在断阵盘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泉壁,越看越沉默。他原先只怕寒泉毁了,眼下看着那一层层卵壳沿着石壁铺开,才算真正明白,这口泉从今夜起,不再只归苍澜。

    虫祖一直站在泉心,脚下水纹一圈圈荡开,鞋底早被寒水浸透,袖口结出一层薄霜,他也没挪过半寸。幽冥水蛭盘在泉壁上,嘴边时不时吐出一口灰白水汽,把那些过于躁动的卵纹压下去,嘴里还不忘讨价还价。

    “又有三枚卵壳裂了,算你欠我半口丹。”

    “那边那团寒毒太硬,我替你嚼碎了,记账。”

    “泉底还藏着旧巢死水,碰一碰我都嫌麻烦。等这批蛭出来,你得再补我两口,不,三口。”

    虫祖没跟它废话,只在它每次开口后顺手把一缕寒线拍回卵壳里。到了后半夜,泉壁上的卵一齐发亮,透明壳内的血丝开始往中间聚,细小的触须轮廓从卵膜里顶出来,先是一根,接着两根,最后连成一小片。

    “压住泉面,别让它们先碰到外头空气。”

    虫祖低声一句。

    幽冥水蛭立刻把身子往下一沉,柔水巢纹从它腹下铺开,整片泉面被压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膜。膜下,第一批卵壳开始发出轻轻的裂响。

    一枚,两枚,十几枚。

    透明薄壳从中间裂开,带着寒雾的细长虫体从里头拱出来。它们身子不大,腹下却挂着几道细细血线,头前一圈细口刚露出来,就朝泉底那团未散的寒毒咬了过去。咬住之后,尾部轻轻一摆,整条虫身立刻贴着泉壁游开,顺手把旁边还没完全碎掉的傀儡残骨拖进了水里。

    太上长老看得手指都停了。

    那些新出的虫,居然先找活路,再找吃食。泉边一具被冰压碎的傀儡残骸刚落进水里,三条冰蛭便同时扑上去,细口一张,残骸里残存的寒毒和尸气被它们往体内一抽,腹部立刻鼓起一圈淡蓝纹路。

    “这是......”

    太上长老话到一半,便住了口。

    虫祖已抬起手,看着泉内翻动的那一片细虫。

    “吸血冰蛭,成了。”

    他手指一点,最先破壳的那几条冰蛭便顺着泉壁游向四周,钻进刚刚松开的阵纹里。它们身子贴上冰面,便能从石缝里把残寒、尸气、断掉的灵纹一路吸出来,转头再吐回泉中,化成更细的巢纹补进泉壁。

    太上长老盯着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

    “这东西能做什么?”

    虫祖没看他,只看着泉底那几条拖着血线游动的幼蛭。

    “吸寒毒,啃残阵,钻尸壳,守泉口。碰上傀儡,它们先寄进去。等外头的壳烂了,里面的线也断了,剩下的肉就干净了。”

    太上长老喉头发紧。

    “还会继续生?”

    “会。”

    虫祖把掌心从泉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落,落进泉面又被冰蛭拖走。

    “但得喂。”

    这一个字落地,太上长老脸上的血色又沉了三分。

    他终于听懂了。孵巢能成,第一批兵也能成,可这东西跟喂药一个道理,不能断火,不能断寒,不能断泉。今夜成了,后头就得持续往里砸资源。寒泉丹、寒脉、尸壳、寒毒,却一样都不顺。苍澜派被接管的,不只是这口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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