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慵懒地洒在魔法史教室那陈旧的木地板上。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微粒,在光束中缓慢地旋转,沉降。

    讲台上,比死人还要苍白的宾斯教授正半透明地悬浮在半空中。他用那种特有的、单调得仿佛指甲划过干枯羊皮纸的声音,机械地念诵着他的笔记。

    “……因此,在1612年,霍格莫德附近的妖精旅店发生了一次并不愉快的集会,拉格纳一世认为,巫师们对于妖精制造的银器缺乏足够的尊重,这种误解最终导致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吸尘器,正在持续不断地吸走教室内所有的氧气和活力。

    台下,斯莱特林的一年级新生们正在经历一场意志力的严酷考验。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名为集体昏迷的状态。

    文森特·克拉布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他趴在课桌上,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那本崭新的《魔法史》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高尔则睁着眼睛,但眼神涣散,显然灵魂已经飘到了厨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就连一向注重仪态的德拉科·马尔福,此时也单手托着下巴,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个铅块。

    他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圈,看起来像是某种正在解体的飞天扫帚。

    唯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塔玛拉·里德尔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她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书写速度极快。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记笔记。

    如果有人凑近看,就会发现她在宾斯教授念出的每一句话后面,都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在旁边批注上诸如“胡扯”、“愚蠢的修饰”、“毫无逻辑”之类的评语。

    “误解?”

    塔玛拉在羊皮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个词,然后用力把它划掉。

    “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她在心里冷笑。

    作为曾经差点统治整个魔法界的黑魔王,她对这段历史再熟悉不过了。

    妖精。

    那种贪婪、卑劣、手指细长且总是脏兮兮的生物。

    它们发动叛乱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尊严或者误解。

    只有一个原因——贪婪。

    它们觊觎巫师的魔杖,觊觎这种它们低劣的血统永远无法真正掌控的力量。

    而宾斯教授,这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糊涂,竟然在把这种赤裸裸的掠夺行为美化成缺乏沟通的悲剧。

    “……双方都因为傲慢而错失了和平谈判的最佳时机。”

    宾斯教授继续用他那催眠的语调念道:“如果当时的巫师议会能够退让一步,承认妖精对白银的所有权,或许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骚乱就不会发生……”

    “哈。”

    一声短促,冰冷,且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轻笑,突兀地打破了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笑声并不大,但在只有宾斯教授嗡嗡声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就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气球。

    宾斯教授停了下来。

    他那双茫然的、藏在厚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迟钝地转动了一下,穿过飘浮的尘埃,看向了第一排那个发声的学生。

    “……有什么问题吗?这位同学?”

    宾斯教授慢吞吞地问道。他对学生通常没什么印象,在他眼里,活着的人就像是一群流动的背景板。

    原本昏昏欲睡的斯莱特林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断惊醒了。

    德拉科猛地抬头,擦了擦嘴角的痕迹,有些茫然地看向塔玛拉。

    塔玛拉放下了羽毛笔。

    她优雅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直视着讲台上那个半透明的幽灵。

    “我有很大的问题,教授。”

    塔玛拉开口了,她的声音清脆、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您刚才提到,1612年的叛乱是因为巫师拒绝承认妖精对白银制品的所有权,是一场误会,对吗?”

    “呃……是的。”宾斯教授似乎没遇到过敢在课上这么质疑他的学生。

    “我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

    塔玛拉冷冷地打断了他。

    全班同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妖精叛乱的根本原因,从来不是什么白银,也不是什么尊严。”

    塔玛拉缓缓走出座位,她在过道里踱步,黑色的长袍翻滚着,像是一团正在扩散的乌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是因为它们想要魔杖。”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一脸懵懂的斯莱特林新生,开始给他们上真正的第一课。

    “妖精拥有独特的魔法,它们能锻造出连我们都无法比拟的金属器具——但这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塔玛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它们因为不被允许使用魔杖而嫉妒。”

    “它们看着巫师挥舞魔杖,看着我们掌控规则,而它们只能在地下敲敲打打,这种嫉妒在漫长的岁月里发酵成了贪婪和仇恨。”

    “1612年,拉格纳一世并不是去谈判的。他带了三百个全副武装的妖精卫队,试图绑架当时最着名的魔杖制作师——杰尔瓦斯·奥利凡德。”

    “这才是叛乱的导火索。”

    德拉科·马尔福听得眼睛发直。

    这些话他从未在课本上见过,但他爸爸在家里宴请客人的时候,曾经说过类似的观点——关于非人类生物的低劣和贪婪。

    塔玛拉猛地转过身,直视着宾斯教授那双空洞的眼睛。

    “教授,和平从来不是靠谈判桌上的墨水签出来的。”

    “如果当年的巫师议会没有选择妥协,而是让那些贪婪的生物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那么后来的叛乱根本就不会发生。”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半空中的幽灵身上。

    宾斯教授并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惊讶或者慌张。

    相反,他停止了翻动那本枯燥的讲义,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珍珠白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了塔玛拉身上。

    那种眼神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透着一种看尽了千百年兴衰的淡漠。

    “《1612年威森加摩庭审记录》,第7卷,第42页。”

    宾斯教授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单调,但却多了一丝令人背脊发凉的精准。

    “以及《奥利凡德家族秘史》中的记载。”

    “你是对的,里德尔小姐。”

    宾斯教授缓缓飘了下来,穿过讲台,停在了塔玛拉面前。

    “当时的官方记录确实掩盖了拉格纳一世试图绑架魔杖制作师的事实,为了维持战后脆弱的金融稳定,魔法部选择将这段历史定义为‘文化冲突’。”

    斯莱特林的学生们震惊了。

    原来教授都知道!

    “但历史课本不仅仅是记录真相,它还服务于当下的秩序。”

    宾斯教授看着塔玛拉,那眼神仿佛透过这个十一岁的女孩,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危险的特质。

    “大多数人只需要知道结果和年代就够了。至于那些血腥的动机、残酷的人性……”

    宾斯教授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是幽灵特有的声音。

    “……那是属于政治家的范畴,而不是一年级新生的必修课。”

    “不过。”

    幽灵话锋一转。

    “鉴于你阅读了那些并不在书单上的,甚至是被刻意遗忘的原始卷宗……”

    “这种对历史真相的挖掘精神,值得鼓励。”

    “斯莱特林加五分。”

    宾斯教授重新飘回了讲台,变回了那个只会念书的读稿机器。

    “现在,让我们翻到第14页,继续讲《格林格拉斯条约》的签署时间……”

    塔玛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重新变得无聊的幽灵。

    这个老家伙。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一切,但他选择让学生们变蠢。

    “谢谢教授。”

    下课铃声响起。

    当塔玛拉收拾好课本走出教室时,德拉科·马尔福第一个冲了上来。

    “塔玛拉!你刚才太棒了!”

    德拉科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一定要写信告诉我爸爸!他说得对,现在的魔法史课本都被那些鼓吹众生平等的傻瓜给改得面目全非了!”

    “这没什么,德拉科。”

    塔玛拉抱着书,脚步不停,语气平淡:“认清历史,是为了不重蹈覆辙。”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斯莱特林众生。

    “当你们以后掌握了权力——我是说,如果你们有机会的话。”

    “永远不要试图和贪婪者讲道理。”

    “碾碎他们,才是唯一的慈悲。”

    说完,她转身走下楼梯。

    而在走廊的拐角处,那只名为纳吉尼的黑猫正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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