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而屈辱的七天终于熬到了头。

    塔玛拉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斯莱特林长袍的银绿色领结。

    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密室粗糙石板上一处积水的暗洼里。水面上倒映出的少女黑发如瀑,眼神深邃而冰冷。

    那对每时每刻都在挑战她理智极限的野兽的器官,终于随着诅咒反噬的结束而彻底消散。

    尽管这七天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足以让黑魔王杀人的小插曲,但好在,一切最终都勉强控制在了能够容忍的底线之内。

    这具身躯重新恢复了完美无缺的人类形态,没有了令人作呕的感官过载和野兽本能,属于黑魔王那令人胆寒的威严与冷酷,再次毫无瑕疵地回到了她的身上。

    塔玛拉扬起下巴,看着水坑里那张恢复了危险与傲慢的面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转过身,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角落,纳吉尼正乖巧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过大半的《标准咒语,初级》。

    最近几天,她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阅读那些儿童读物的兴趣。

    相比弯角鼾兽究竟喜欢吃什么,纳吉尼现在似乎更关心为什么一个明明只需要挥两下魔杖的基础咒语,要用整整三页去解释动作。

    塔玛拉对此十分满意。

    至少这个半蛇半人的麻烦生物,正在逐渐学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些稍微有价值的事情上。

    “听着,纳吉尼。”塔玛拉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

    “今晚这里可能会来一位客人,在这期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去上面的通风管道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更不准让任何人看见你。”

    纳吉尼眨了眨那双竖直的瞳孔,虽然对塔玛拉口中的“客人”感到有些好奇,但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爬上了高处的石壁,哧溜一下钻进了黑漆漆的管道深处。

    确认密室里再无其他隐患后,塔玛拉从长袍暗袋里掏出一小瓶暗金色的复方汤剂。

    她勾了勾唇角,将一根属于小巴蒂·克劳奇的头发精准地丢进了瓶中,然后捏着瓶颈,轻轻摇晃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嘶嘶作响的翻腾,原本沉静的暗金色迅速被浓稠的漆黑吞没,一缕缕诡异的色彩不断从深处浮现出来。

    这些颜色在每一次晃动中闪烁出短暂的虹彩,下一秒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仿佛昭示着这根头发的主人那扭曲且癫狂的灵魂。

    “真是令人作呕的颜色。”塔玛拉嫌恶地扯了扯嘴角。

    复方汤剂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的色泽、气味乃至最终的口感,都会随着目标人物的本质发生改变。

    而今晚,她恰好需要借用这个疯子的身份。

    等巴蒂·克劳奇从那场漫长的睡眠中清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第一张脸,将会是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再次见到,却又永远不可能真正摆脱的儿子。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非常深入地商讨一下,接下来究竟应该如何合作了。

    ……

    深夜十一点,魔法部特别调查官的临时办公室。

    走廊外北风呼啸,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德拉科照例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走了进来。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德拉科每天都会风雨无阻地在这个固定的时间点,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走进这间办公室,一点点换取这位强硬司长的信任。

    “您的红茶,克劳奇先生。”

    德拉科的姿态一如既往挑不出半点毛病,他将散发着氤氲热气的茶杯放在了办公桌的边缘,动作熟练得与前几日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今晚这杯红茶里,已经被提前加入了强效生死水。

    克劳奇正埋首于一堆羊皮纸文件中,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抬起头看了德拉科一眼:“辛苦了,马尔福。”

    克劳奇端起那杯红茶,习惯性地将其送到唇边。

    然而,就在液体即将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刻,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里德尔的病假,似乎明天就正式结束了。”克劳奇不紧不慢地开口,端着茶杯的手悬停在半空。

    德拉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杯红茶上移开,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冷淡与恭顺,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道:

    “哦,是吗,先生?似乎确实是这样。”

    “既然你曾经跟她走得挺近的……”克劳奇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诱导。

    “如果明天我要重新对她进行强制问询,你认为,我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突破比较好?”

    听到这个问题,德拉科皱了皱眉。

    事实上,自从几天前塔玛拉在那场混乱中趁机逃脱审讯后,这位特别调查官就变得越发多疑。

    在过去的这几天里,克劳奇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旁敲侧击,试图从他嘴里撬出有关塔玛拉的细节。

    为了换取这位司长的信任,德拉科之前总是半真半假地抛出一些看似主观、实则无伤大雅的东西。

    比如她那糟糕透顶的脾气,向来更喜欢魔药、黑魔法防御术这种能够真正派上用场的课程,对占卜学一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则几乎毫无耐心。

    比如她厌烦特里劳尼那些神神叨叨的预言,对绝大多数教授也谈不上什么尊敬,唯独面对真正有能力的人时,多少还愿意收敛一点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又比如她在斯莱特林里的确拥有不少追随者,却并不只和自己学院的人来往。

    至于她平时喜欢一个人行动,讨厌别人追问自己的去向,遇到不顺眼的人时习惯直接用威胁甚至暴力解决问题——这些几乎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

    但显然,随着那张病假条即将到期,克劳奇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显然不再满足于那些浮于表面的主观抱怨,他今晚想要的,是真正的弱点。

    德拉科安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幽深。

    他深知,自己此刻必须给出一个听起来足够有分量的答案,才能彻底打消克劳奇心底最后的那丝疑虑,哄骗他将那杯加了料的茶水咽下去。

    “我想,指控对于里德尔来说,恐怕不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德拉科回想着一些过往,甚至不需要太多演技,那种发自内心的咬牙切齿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她根本不怕您的指控,在没有确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以前,她绝不会像个没脑子的格兰芬多那样轻举妄动,这也是您之前很难抓到她实质性把柄的原因。”

    “如果您试图恐吓她,告诉她魔法部认为她危险至极……相信我,先生。她大概只会把这当成是对她的赞美与夸奖。”

    克劳奇沉默了片刻,眉头蹙起,有些烦躁地开口:“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那么,她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德拉科的目光扫过那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动过的红茶。

    该死,这个老家伙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德拉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思考。

    塔玛拉害怕什么?

    说实话,他不知道。

    至少他从来没见过塔玛拉像普通人那样,因为某件事情露出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她被人威胁时会发怒,受伤时会发怒,计划出现问题时还是会发怒。

    很多时候,德拉科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干脆把所有不愿意承认的情绪统统塞进了“想杀人”这一种反应里。

    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一些并不算愉快的画面从德拉科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

    明明脸色已经难看得像个死人,却还要站在那里冷冰冰地命令所有人滚开。

    明明已经虚弱到连正常走路都成问题,却偏偏最讨厌别人伸手扶她。

    以及每一次事情真正超出她预料时,那种比平时更加阴沉、更加暴躁,仿佛恨不得把周围所有活物全部赶走的样子。

    德拉科慢慢皱起眉,若有所思地开口:“她不喜欢别人看见她……无能为力的样子。”

    “她受一点普通的伤反而没什么。可如果真的严重到影响她做事,或者让她不得不依赖别人,那她的脾气通常会比平时糟糕十倍。”

    “别人要是这个时候关心她,她不但不会感谢,反而很可能先把那个人骂出去。”

    “所以,她害怕别人发现自己的虚弱?”克劳奇思索了片刻总结道。

    德拉科迟疑了一下:“也许,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害怕,反正她绝对不会承认。”

    “而且我也不建议您直接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克劳奇嘴角浮现出一点淡淡的讥讽:“为什么?”

    德拉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告诫:“因为我还不想明天一早,就听说特别调查官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令人遗憾的‘意外’。”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克劳奇盯着眼前这个看似被折磨得毫无脾气的马尔福少爷,随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了然:“看来,你确实在她手里吃过不少苦头。”

    德拉科十分配合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糅合着七分真实的憋屈与三分精妙的伪装,简直无懈可击:“比您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先生。”

    这个充满挫败感的回答,让克劳奇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冷笑,他伸出枯瘦的手,端起了桌边那杯温热的红茶,送到唇边,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

    “你的情报非常有价值,马尔福。至少明天,我知道应该从哪里重新观察她了。”

    “一个人越急着掩盖某种东西,往往越容易在那上面留下痕迹……”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困意直冲大脑,眼前的视线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便开始扭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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