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林砚心里。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催着老K和张磊加紧进货,一边暗中打听那个大主顾的来路。

    线索是一点点拼起来的。

    先是老K那边漏出的只言片语——有个主顾要货从不问价,专挑药品、燃油、粮食,一吃就是整批。林砚顺着往下查,发现城南最近冒出好几家不起眼的贸易公司,频繁大额进货,吃的全是这几样东西。

    这些公司彼此看着毫无关联,可林砚把它们的进货单摊在一起,却看出了门道。同一批柴油的运单抬头反复换名字,可填的联系人是同一个;几家公司租的中转仓,挨得很近,调度的车牌却撞了号。

    他还托张磊在货运圈里旁敲侧击了几句。那几家公司给的运费高得离谱,专挑夜里走货,押车的人嘴严得很,从不多说一个字。寻常做买卖的,断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只大手,拆成了好几只小手。

    顺着这些线往上捋,最后都汇到了一处。

    启明资本。

    林砚盯着本子上那四个字,指节慢慢收紧。

    果然是赵启明。

    前世这个名字,他记得太清楚。红雾里那个圈地称王的身影,靠着囤积起来的药品和燃油,短短几个月就拉起一支队伍,成了城南最大的一方势力。无数人为了一瓶药、一桶油,不得不向他低头。

    林砚一直当那是趁乱起的势。

    现在看来,这人下手,比谁都早。

    一个商人,能在这种时候下这么重的注?

    林砚指尖一凉。

    除非——他和自己一样,早就看见了那场红雾。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林砚预想的更棘手。

    他原本的盘算,是趁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闷声把物资一点点搬空。可现在,城里最大的一头猛兽,已经先他一步张开了嘴。

    同样的货源,同样的仓库,同样的运输线,往后只会越来越紧俏,越来越难抢。

    林砚合上本子。

    得加快了。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慢条斯理地一笔笔铺。他当即重新排了采购的次序,把最关键、最难补的药品和能源提到最前面,宁可多花些钱,也要赶在赵启明把市场吃干净之前,先把命脉攥进自己手里。

    那一夜,林砚在仓库待到很晚。

    他把本子上的清单划了又改,按轻重缓急排成三档:救命的药、能源、净水,列在最前,砸锅卖铁也要先吃下;粮食罐头次之,量大但不那么急;最后才是工具、衣服被子这些可缓的。

    笔尖在那一栏停了最久。

    前世死在头三个月的人,太多都不是死于异化,而是死于一场普通的发烧、一道感染的伤口。手里多一箱药,关键时刻就能多换回几条命。

    ……

    只是林砚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直接。

    两天后,仓库。

    林砚正和张磊清点新到的一批柴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门外。

    车门拉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是孙志远。

    上次抢仓库吃了瘪,这人竟亲自找上了门。

    张磊的脸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往林砚身侧靠了半步。

    林砚却没停手,低头继续核对油桶上的编号,仿佛没看见来人。

    孙志远也不恼,笑着走近,目光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上扫了一圈。

    “林老板,生意做得不小啊。”

    “孙经理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林砚这才直起身,随手把记录的本子合上。

    “指教谈不上。”孙志远收回视线,“今天来,是给林老板送个机会。”

    “哦?”

    “城里药品、燃油这几条线,我们想攥到一处自己做。”孙志远语气和缓,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味道,“林老板手里那几条货源,价格好商量,转给我们。这样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都省心。”

    林砚笑了。

    “要是我不肯转呢?”

    孙志远脸上的笑淡了些。

    “林老板,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看清大势。”他慢悠悠道,“我们公司的体量,林老板应该清楚。一条货源,对你是命根子,对我们不过是顺手的事。真要争起来,价你抬不过我们,货你抢不过我们,到头来钱花了,东西还没捞着。何苦呢?”

    仗着启明资本财大气粗,要把他这样的小户,直接挤出局。

    林砚却半点不慌。

    他太清楚赵启明此刻在想什么了。赵启明现在最怕的不是抢货,是动静。胃口张得这么大,巴不得没人看见。

    “孙经理,”林砚不紧不慢,“你们公司,吃得下整座城吗?”

    孙志远一愣。

    “药品、燃油、粮食,你们一口气全吞,钱倒是花得起。”林砚看着他,“可这么大的动静,瞒得过有心人吗?真闹得满城风雨,盯上你们的,可不止我一个。到时候各方都来问一句,赵老板囤这么多东西预备干什么,他打算怎么答?”

    孙志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砚这话,正戳在赵启明最不愿被人看见的地方。

    闷声把货搬空可以,可一旦被摆到台面上,引来各方的眼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少危言耸听。”孙志远眯起眼。

    “我只是提个醒。”林砚淡淡道,“各囤各的,谁也别盯着谁,对大家都好。你回去这么跟赵老板说,他会懂的。”

    孙志远盯着他看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光难缠,连赵启明的命门,都被他一句话点了出来。

    良久,他冷哼一声,转身上车。

    “林老板,能耐不小。”车窗降下一条缝,他隔着玻璃看他,“但愿你这运气,能一直这么好。”

    商务车扬长而去。

    张磊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问:“他还会再来吗?”

    “暂时不会了。”林砚收回视线,“但这只是暂时。”

    “张哥,货源那边盯紧点。”他顿了顿,“尤其是药和油,对方要是使绊子,多半从运输线下手。你多备一两条路子,别让一批货卡死在一处。”

    “明白。”张磊又补了一句,“我再找两个信得过的老司机,轮换着跑,路线也错开。真有人想半道拦货,没那么容易摸准。”

    林砚点点头。有张磊在运输这块替他盯着,他能省下不少心。

    他望着商务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峻。

    赵启明退这一步,不是怕他,是不想为了一条小货源,提前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可一旦红雾降临,所有顾忌都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候,这头猛兽,才会露出真正的獠牙。

    留给他闷声发育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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