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美珍要出院,大牛起了个大早。

    五点半就醒了,六点到菜市场,挑了只老母鸡,又买了一条活鲫鱼,还买了一斤排骨,拎着往医院走。

    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刚查完房,矿美珍靠在床头,穿着件自己带来的蓝布衬衫。

    腿上盖着薄被,那条被刀伤过的右腿搁在被子上,膝盖到脚踝都肿着,脚背上的皮肤绷得发亮,走路的时候得拄拐,右腿使不上力,走路一瘸一拐。

    医生昨天讲了,刀伤伤到肾,连带大腿神经受损,手术后腿能保住,但以后这条腿使不上全力了,走路会跛,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算是落下了残疾。

    大牛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出院?”

    “嗯。”

    “医生讲什么了?”

    “开了药,一个月后复查,平时注意别用力,别久站,别摔着。”矿美珍把被子往上面拉了拉,“行了,你别跟个家属似的杵在这儿,我也不用你伺候,我自己能走。”

    “我帮你办出院手续。”

    “钱呢?”

    “老板给了。”

    矿美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办了手续,收拾东西,一个包就够了。矿美珍站起来,拄着拐,走了两步,右腿一拖一拖的,走得很慢。大牛想扶,被她挡了一下。

    “我自己走。”

    “那你慢点。”

    “走慢点还能摔死?”

    两个人出了医院,拦了辆出租车。

    矿美珍坐在后座上,把拐横在腿上,靠着车座,看着窗外。广州的早高峰,机场路上车挤着车,喇叭声从四面传来,骑自行车的人从车缝里钻过去。

    “大牛,你老板那个厂,现在缺不缺人?”

    “缺,吴双那边一直想再找两个台面,找不到熟的。”

    “你看我能干什么?”

    “你?”大牛愣了一下,“你刚出院,医生不是讲不能久站吗。”

    “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的,可我手脚还利索,坐着能干活,包装、剪线头、贴标签,这些都行。”

    “老板没讲让你去厂里。”

    “他没讲,我讲。”矿美珍把拐往座位上一靠,“冯得牛进去了,那房子我也住不了了,这阵子住院的钱是你老板垫的,我不能白吃白住,我这个人,有手有脚,哪怕瘸一条,也不能靠别人养。”

    “我养你。”

    “你养我?”矿美珍转过头,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几百?自己都紧巴巴的,怎么养我?”

    大牛不讲话了。

    车到了新市城中村,冯得牛进去以后,房东把房子收了回去。她住院的时候就托人把东西搬了出来,暂放在一个老乡那儿,就一个箱子,几件衣服。

    大牛帮她把箱子拎到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

    矿美珍坐在床边,看了看这间小旅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通风还算好。

    “就这儿了。”

    “你先住着,回头我帮你找房子。”

    “不用找,我明天就去厂里。”

    “你去厂里干什么?”

    “找李老板。”

    第二天上午,大牛带着矿美珍到了牛来皮具厂。

    李晨在办公室里对库存,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矿美珍拄着拐走进来,大牛跟在后面,脸色有点紧张。

    “老板。”

    “进来坐。”

    矿美珍坐到椅子上,把拐靠在墙边。

    “李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什么,就是跟你讲几件事。”

    “你讲。”

    “第一件,住院的钱,你垫了多少,我记着,我以后慢慢还。”

    “那个不着急,有报销的。”

    “急不急是我的事,我这个人,欠别人的,睡不着觉。”矿美珍把话讲得很直,“第二件,我想在你厂里找个活干,坐着的活,包装、剪线头、贴标签,什么都行,工资按你们厂最低的给我都行,不用照顾。”

    李晨看了邹连梅一眼。

    “你腿不方便?”

    “腿不方便,手方便。”

    “行,你留下,我让李晓霞带你,包装那块她管,你跟她干。”

    “谢谢李老板。”

    “还有第三件?”

    “有。”矿美珍把话头转了一下,“桂花楼那个阿虎皮具,你晓得吧?”

    “晓得,他进去了以后就关了。”

    “那个档口,我有半份,属于我跟冯得牛的共同财产。”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那个档口接过来。”矿美珍看着李晨,“改成阿牛皮具,以后就卖牛来皮具的货,档口的租金、押金,我自己想办法,货从你厂里拿,按批价结,你算算,这样你等于桂花楼有三个档口了,A区、b区、再加上那个。”

    邹连梅说话了。

    “你接档口,哪来的钱?”

    “冯得牛进去之前,家里那张存折上还有八千多,我自己偷偷收着的,够撑几个月。”

    “撑得住吗?”

    “撑得住。”矿美珍把拐在手里转了一下,“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做皮具生意做了几年,冯得牛那个档口,从头到尾的账都是我记的,什么货好卖,什么货走得慢,哪个客户什么时候来,我心里都有数。”

    邹连梅转过头看李晨。

    李晨想了一下。

    “档口你可以接,货可以给你,按批价结,账月清。”

    “行。”

    “但有一条。”

    “你讲。”

    “货架上的东西,挂你的招牌,可货一律牛来皮具出,你不要从别的地方调货,也不要自己搞小动作,出了事,不然连着我一起倒霉。”

    “我懂。”矿美珍点头,“我就是想做点正经生意,把这条腿的账还清,别的我不想。”

    “那就这么定。”

    “还有一件事。”

    “你讲。”

    “我跟大牛的事。”

    大牛站在门边,本来一直没讲话,这时候脸一下子红了。

    邹连梅坐到李晨旁边。

    “你跟大牛什么事?”

    “我想跟他在一起。”矿美珍讲得很直接,“他这个人,不聪明,可心好,我这条命,那天在机场,是他救回来的,我住院这阵子,他一天来两趟,比我以前那个男人不知道好多少。”

    “冯得牛还在牢里,你们的婚还没离。”

    “我知道,我不是问他同不同意,到时候我是通知他一声。”矿美珍的语气没变,“他进去之前,我跟他早就是两张皮,各过各的,他现在人在里面,离不离,我说了算,等他出来,我把手续办干净。”

    邹连梅没接话,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站在门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耳朵红透了。

    “大牛。”

    “梅姐。”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她腿有残疾,以后不能干重活,不能长时间站着,你娶了她,以后家里的活你得多干。”

    “我干。”

    “她脾气不好,以前跟冯得牛闹起来,能拿剪刀捅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娶?”

    “她那天在机场,明明可以自己跑,她没跑,她抱着冯得牛不撒手。”大牛抬起头,第一次讲这么多话,“她这个人,认死理,可她对谁好,是真的好,我知道。”

    邹连梅看了看李晨,李晨看了看大牛,又看了看矿美珍。

    “行,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我不拦。”

    “谢谢梅姐。”

    矿美珍出了办公室,大牛跟着出去。

    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亮堂堂的。

    白梦艺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包要去档口,看见矿美珍拄着拐从办公室出来。

    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耳朵通红的大牛,眼睛转了一圈,“李晨,我刚才在上面听你们讲,那个阿虎皮具要改成阿牛皮具?”

    “对。”

    “阿牛?”白梦艺看了大牛一眼,笑了,“大牛,你以后要当老板了?”

    “不是老板,是……”

    “是什么是。”白梦艺把包往肩上一挎,“你要这个名,还不如叫刘三姐呢,一听就是卖皮具的,还有人来问。”

    “刘三姐跟皮具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广西的刘三姐啊,唱山歌那个,你一个广西人,起个广西名号,多气派。”

    “那也不是皮具。”

    “你管它是不是皮具,人家一听就觉得亲切。”白梦艺一转身往门口走,“再说了,大牛一个男的,叫阿牛,人家以为是卖牛肉的。”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大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矿美珍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也没忍住,笑了。

    下午,大牛带着矿美珍去桂花楼看那个档口。

    阿虎皮具关了快一个月,卷帘门上落了灰,锁是锈的,大牛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里面货架空着,地上有几个纸箱,墙角堆着些旧料,空气里一股闷味。

    矿美珍拄着拐进去,走了一圈,摸了摸货架,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账本。

    “这地方,收拾两天就能开。”

    “我明天带人来打扫。”

    “不用,我自己来。”矿美珍把拐在柜台上撑了一下,“我这条腿虽然不好使,可收拾间屋子还是行的,你把那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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