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雨停了。

    朔州城像从水里捞出来,到处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青石板路上积着一洼洼泥水,踩上去“啪嗒”响。

    帅府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厢房里,阿木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左臂齐肘而断,伤口用厚厚的白布缠着,血还是慢慢渗出来,在布上晕开暗红的印子。

    军医老陈头摇着头出来,朝等在门外的百里烨和凤南衣行礼,声音发沉:“王爷,王妃,血是止住了,可人……怕是悬。失血太多,伤口又沾了泥,已经开始发烧。苗疆的兄弟说,那些血神子的爪子有毒,毒已入了经脉。”

    凤南衣身子晃了晃。

    百里烨一把扶住她,感觉到她指尖冰凉,还在抖。

    “我能救他。”凤南衣推开百里烨的手,声音很轻,但很稳,“给我准备银针,烈酒,还有……我的药箱。”

    “王妃,您这身子——”老陈头急了。

    “去拿。”

    两个字,没得商量。

    老陈头看看百里烨,百里烨沉默地点了头。他叹口气,转身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俩。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凤南衣脸上,能看见她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她走到床边,掀开阿木身上的薄被。伤口露出来,断处皮肉翻卷,已经有些发黑。

    “毒不深,能拔。”她说着,手已经按上阿木的腕脉。

    百里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动。这个女人,看着弱,骨子里比谁都硬。

    老陈头端着东西进来。凤南衣净了手,接过银针,在烛火上燎过,一根一根扎进阿木身上几处大穴。阿木昏睡着,眉头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按住他。”凤南衣说。

    百里烨按住阿木的肩膀。石朗冲进来,按住阿木的腿。

    凤南衣拿起小刀,在酒里浸过,沿着伤口发黑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剜。腐肉被剔下来,掉在铜盆里,发出“啪嗒”的闷响。血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腥臭。

    阿木开始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百里烨和石朗两个大男人,差点按不住。

    凤南衣手很稳。刀刃贴着骨头刮,把发黑的骨膜也刮掉。阿木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眼睛血红,瞪着房梁,又慢慢闭上。

    “酒。”凤南衣伸手。

    老陈头递上酒坛。凤南衣接过,直接倒在伤口上。酒浇上去,“滋”的一声,冒起白烟。阿木浑身绷紧,又瘫软下去。

    凤南衣额头的汗滴下来,掉在阿木手臂上。她顾不上擦,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绿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沾血就化,渗进皮肉里。黑血慢慢变成鲜红。

    “行了。”她吐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

    百里烨扶她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他命保住了。”凤南衣喝口水,看着阿木惨白的脸,“但胳膊……接不回去了。”

    石朗“扑通”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谢王妃救命之恩!”

    “起来。”凤南衣声音疲惫,“你们是为我受伤的,该我谢你们。”

    百里烨拍拍石朗的肩:“去歇着,这儿有我们。”

    石朗红着眼眶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阿木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晌午,日头出来了,晒得地上的水汽蒸腾起来,空气又湿又闷。

    凤南衣在厢房外间的小榻上歪着,刚喝了药,迷迷糊糊要睡。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王爷!王爷!”

    百里烨从里间出来,皱眉:“什么事?”

    来的是个年轻校尉,跑得满头大汗,说话都结巴了:“东、东城营房,出、出事了!”

    “说清楚!”

    “有三个兄弟,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身上……身上有黑线!”

    凤南衣一下子坐起来,掀开薄被就要下地。

    “你躺着!”百里烨按住她。

    “让我去。”凤南衣抬头看他,眼睛清亮,“那是蛊,普通的军医治不了。”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松开手:“我陪你去。”

    东城营房已经乱成一团。三个士兵躺在通铺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瞪得老大,手脚不住地抽搐。旁边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发白。

    凤南衣蹲下,掀开一个士兵的衣领。胸口皮肤上,果然有几道黑线,像虫子一样在皮下游走。

    “是‘跗骨蛆’。”她声音很冷,“蛊虫钻进了血脉,顺着血往心脉走。等走到心口,人就没了。”

    周围响起抽气声。

    “能救么?”百里烨问。

    “能,但要快。”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她捏起一根最长的,在烛火上烧了烧,对准士兵胸口黑线最密集的地方,一针扎下去。

    针尖刺入皮肤,那黑线猛地一缩,像活物一样扭动起来。

    士兵惨叫一声,身子弓起来。凤南衣按住他,另一只手快速下针,又是三针,封住黑线上下游走的路径。黑线被困在巴掌大的区域里,疯狂扭动,把皮肤顶起一个个小包。

    凤南衣拿起小刀,在火上烤过,划开皮肤。黑血涌出来,里面混着几条细如发丝的黑虫,还在扭。

    “拿火盆来!”

    有人端来火盆。凤南衣用镊子夹出黑虫,扔进火里。“滋啦”几声,虫子在火里蜷缩、焦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

    三个士兵,如法炮制。等最后一条虫子被烧死,凤南衣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眼前发黑。

    百里烨扶住她。

    “蛊虫是刚种下不久的,最多两个时辰。”凤南衣喘了口气,“他们今天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校尉赶紧说:“早饭是粥和馍,跟大伙儿一起吃的。要是饭里有问题,不该只有他们三个中招。”

    “水呢?”

    “水……水是从营里那口井打的,大家都喝……”

    凤南衣眼神一凛:“带我去看那口井。”

    井在营房院子角落里,很普通的一口井,青石井沿磨得光滑。凤南衣让人打上来一桶水,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有股极淡的腥味。”她皱眉,“是蛊卵的味道。蛊卵遇水则化,无色无味,只有刚化开时有一丝腥气,过半个时辰就散了。”

    百里烨脸色沉下来:“有人在水里下了蛊。”

    “不止这一口井。”凤南衣直起身,“下蛊的人不会只下一处。去查,全城的水井,凡是军营取水的地方,都查。”

    命令传下去,整个朔州城动起来。半个时辰后,消息汇总上来:东城三处、西城两处、南城一处,共六口井的水里,都发现了蛊卵的痕迹。中招的士兵已经有十七个,都是今早喝过这些井水的。

    “下蛊的人很聪明。”凤南衣站在井边,看着桶里清澈的井水,“下的量不多,不会立刻发作。等发作时,蛊虫已经钻进了血脉,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原因,只会当成急症。等死的人多了,军心必乱。”

    “而且,”她顿了顿,“今天是第一天。明天下一次,后天下一次。等到第三天夜里,敬亲王攻城时,城里至少有一半士兵中蛊。到时候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百里烨一拳砸在井沿上,青石裂开一道缝。

    “查!”他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从后勤营开始查!今天经手过这些井水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后勤营设在城西,管着全城将士的吃喝拉撒。营正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一条腿瘸了,打仗不行了,就管管后勤。听见王爷亲自来查,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直磕头。

    “王爷明鉴!小的管后勤二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水、这水都是按规矩取的,每口井都有两个人盯着,不可能有人下毒啊!”

    百里烨没说话,在营房里踱步。地方不大,堆满了米面菜肉,还有一桶一桶的清水,都是从各口井里打上来,准备分到各营去的。

    凤南衣走到水桶边,一桶一桶闻过去。闻到第三桶时,她停住了。

    “这桶水,是谁打的?”

    旁边一个瘦小的兵“扑通”跪下,声音发颤:“是、是小的打的……”

    “从哪口井打的?”

    “西、西城老槐树底下那口……”

    “打水的时候,有谁在旁边?”

    “没、没有,就小的一个人……”

    凤南衣蹲下来,盯着他:“你撒谎。”

    那兵浑身一抖。

    “老槐树那口井,今早我去看过,井沿上青苔有被踩踏的新鲜痕迹,至少有两个人的脚印。”凤南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说就你一个人,那另一个脚印是谁的?”

    那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百里烨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

    “说!”

    “王、王爷饶命!”那兵爬起来,磕头如捣蒜,“是、是李四!李四跟我一起去的!他说帮我打水,让我在边上歇着!我、我真不知道他在水里动手脚啊!”

    “李四是谁?”

    “是、是咱们营里劈柴的,来了不到半个月,说是从乡下逃难来的……”

    “人呢?”

    “不、不知道,打完水就不见了……”

    百里烨脸色铁青:“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亲卫领命去了。凤南衣走到那兵面前,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兵吓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凤南衣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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