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近来气氛格外沉静。

    自打皇后显怀。胎象渐稳。皇帝几乎每日都来探望。有时批阅奏折也会挪到坤宁宫的偏殿。帝后相伴。虽言语不多。但那份静谧的温情。却流淌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心安。

    凤南衣更是几乎住在了坤宁宫。日日请脉。亲自盯着皇后的饮食起居。所有入口的汤药、膳食。必经她手查验。熏香、妆奁、衣物。也时不时要检查一番。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皇后起初觉得她太过紧张。劝她多歇歇。凤南衣只是笑着摇头。“娘娘身子贵重。容不得半点闪失。民女不累。”

    她如何能不紧张?皇上那日的托付。言犹在耳。京中孩童失踪案悬而未决。敬亲王余孽未清。这后宫看似平静。谁知底下藏着多少暗流?皇后这一胎。是希望。是寄托。也必然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日午后。皇后小憩醒来。觉得殿内有些气闷。便让宫人将窗户开了一丝缝隙。又命人点起她素日喜欢的一款百合香。

    淡淡的、清雅的香气在殿内氤氲开来。皇后倚在榻上。听着宫女轻声诵读诗词。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神情恬静。

    凤南衣从太医院取了新配的安胎丸回来。刚踏入寝殿门槛。鼻翼便微微一动。

    香气依旧是百合香。清雅柔和。是皇后用惯了的御制香品。内务府定期送来。经手多人查验。按理说绝无问题。

    但凤南衣的嗅觉。是自小在药草堆里练就的。比常人敏锐十倍。她在那清雅的百合香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似无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百合香完全掩盖。若非凤南衣对这香味熟悉到骨子里。又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根本难以察觉。

    她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丝气息……清冷。辛窜。隐隐带着一种能令气血浮动的特质。

    不对。

    “今日点的香。是新的?”凤南衣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走向香炉。

    负责熏香的一等宫女秋蕊连忙回话:“回凤姑娘。不是新的。是前日内务府才送来的那一匣。奴婢看着娘娘平日用的快见底了。就取了一丸新的点上。”

    “取来我看看。”凤南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秋蕊不疑有他。转身去取盛放香丸的鎏金葵花盒。

    凤南衣走到紫铜鎏金缠枝莲纹的香炉旁。炉盖镂空。袅袅青烟正从中徐徐升起。她微微俯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那丝异样气息更清晰了些。

    清冷。辛窜。走窜之力极强……能行气活血。通经开窍。但于孕妇而言。尤其是胎气初稳的孕妇而言……

    是麝香!

    而且是品质极高、炮制得极为精纯的麝香!被巧妙地混入了百合香丸之中。用量极微。燃烧时气息被百合香气掩盖。短期不易察觉。但若日日熏染。经年累月。其行窜之力便会悄然影响母体气血。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导致滑胎小产!

    好阴毒的心思!好隐秘的手段!

    凤南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若是她晚来片刻。若是她没有闻到这丝异常。若是她稍微疏忽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凤姑娘。香盒取来了。”秋蕊捧着香盒过来。

    凤南衣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接过香盒。打开。里面是十来颗龙眼大小、洁白莹润的百合香丸。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她拈起一颗。放在鼻尖细细嗅闻。

    百合花香馥郁。完美地包裹住了香丸。但凤南衣凝神屏息。调动全部感知。终于在那花香底层。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属于顶级麝香的独特腥臊气。这麝香定是经过高手处理。气味被极大削弱。又混入了其他香料调和。若非绝顶的辨药高手。绝难发现。

    “这香……是内务府直接送来的?经了谁的手?”凤南衣抬眸。看向秋蕊。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秋蕊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莫名有些慌。“是……是内务府派小太监送来的。当时是奴婢和夏荷一起接的。查验了封条。确认是内务府新制的。就收进了库房。今日娘娘说闷。奴婢就去库房取的。从取出到点上。没经过旁人的手……”

    “夏荷呢?”凤南衣问。

    “夏荷……夏荷今日不当值。在房里歇着呢。”

    凤南衣点点头。没再追问香丸。反而看似随意地问道:“近来可有什么生面孔靠近过小库房?或者。这香盒从库房取出后。可曾离过你的手?哪怕片刻。”

    秋蕊努力回想。忽然。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经姑娘这么一说……奴婢想起来了。从库房取了香盒出来。走到廊下时。遇见了在玉芙宫当差的柳叶。她说是替她家主子来给娘娘送新绣的帕子。看奴婢抱着东西。就说帮奴婢拿一下帕子。奴婢就把帕子递给了她。香盒……香盒一直抱在怀里。不曾离手。”

    玉芙宫?那是兰美人居住的宫殿。兰美人是去年选秀入宫的。家世不显。性子看着也怯懦。一向不大起眼。

    柳叶?这名字陌生。应该是个普通的三等宫女。

    凤南衣眼中寒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你做的很好。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秋蕊虽不明所以。但见凤南衣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很快。夏荷被悄悄叫来。她听闻香可能有问题。吓得脸都白了。赌咒发誓自己接手时绝无问题。

    “你再想想。内务府送来时。封条完好。那装香丸的匣子。可有异常?比如重量。气味。或者……锁扣?”凤南衣引导着。

    夏荷皱眉苦思。忽然。她迟疑道:“重量……好像没什么。气味也是香的。就是……就是那匣子的锁扣。奴婢记得当时打开时。好像……好像比往常要紧一点。奴婢还嘀咕了一句。说内务府这次做的匣子扣得真牢。但打开后里面香丸完好。封蜡也都在。奴婢就没在意……”

    锁扣更紧?

    凤南衣明白了。有人用巧妙的手法打开了封蜡。换了或添加了香丸。又重新封好。但细微的痕迹。在锁扣的松紧上留下了破绽。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内务府封装手法的熟悉。

    内务府有内奸。或者。有人买通了内务府的人。而玉芙宫的柳叶。故意接近秋蕊。或许只是为了确认香是否被用上。或者……寻找下次下手的机会?

    “去。禀报苏总管。立刻秘密拿下玉芙宫的柳叶。以及内务府经手这批百合香的所有太监、工匠。分开严加审问。记住。要秘密。不能打草惊蛇。”凤南衣对心腹宫女吩咐。又补充一句。“还有。将今日当值的、所有能接触到娘娘饮食熏香的宫人。全部暂时看管起来。一个不漏。”

    宫女领命。匆匆而去。

    凤南衣则拿着那盒香丸。走到外间。迅速取出银针、药水。开始仔细检验。果然。在几颗香丸的内核。发现了被精心包裹掩藏的麝香结晶。分量极微。但足以日积月累。酿成大祸。

    她看着那点点暗色的结晶。眼神冰冷。

    很快。苏德海亲自带人。雷霆出手。

    柳叶在住处被堵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捆了起来。内务府一名专司制香的老太监和一名负责运送的小太监。也被悄无声息地带走。

    分开审讯。各个击破。

    起初。几人还嘴硬喊冤。但当凤南衣将那掺了麝香的香丸和检验结果摆在面前。当苏德海冷笑着说出“谋害皇嗣。诛九族”的话时。那小太监先崩溃了。哭喊着说是收了柳叶六十两银子。在送香路上。借口如厕。将匣子交给同伙掉包。那制香老太监。则是在制作时。被柳叶以他宫外幼子的性命威胁。被迫在几颗香丸中动了手脚。

    柳叶起初还咬牙不认。但大内刑司的手段。岂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承受的?几轮下来。便熬不住。吐出了实话。

    指使她的人。正是玉芙宫主位。兰美人。而兰美人。入宫前曾受过已故叶贵妃母家的恩惠。对叶贵妃“忠心耿耿”。叶贵妃倒台后。她一直隐忍不发。表面上谨小慎微。实则对皇后怀恨在心。尤其见皇后有孕。圣眷日隆。更是嫉恨交加。便利用家中旧关系。弄到了秘制的麝香。买通内务府旧人。精心策划了这次下毒。

    人证物证俱在。兰美人无可抵赖。被龙卫从玉芙宫拖出来时。已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连喊冤枉。

    皇帝闻讯。震怒。

    他正在批阅关于孩童失踪案的奏折。本就心忧如焚。乍闻后宫竟有人将毒手伸向了皇后和他未出世的孩子。怒火瞬间燎原。

    “毒妇!好一个毒妇!”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叶氏余孽。死性不改!竟敢谋害皇嗣!谁给你的狗胆!”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苏德海连忙劝慰。“幸得凤姑娘机警。发现及时。娘娘和小皇子安然无恙。”

    “拖下去!打入冷宫最底层暗室!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给她三尺白绫。让她自行了断!对外就说兰美人突发急病。暴毙!”皇帝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柳叶。内务府涉事太监。一律杖毙!家人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回!”

    “再给朕彻查!后宫之中。还有谁与叶氏余党有牵连!还有谁心怀不轨!给朕一个个揪出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天子一怒。伏尸百里。虽未真杀百人。但后宫之中。已是血雨腥风。

    兰美人“急病暴毙”。几个涉事宫人被杖毙。家族流放。内务府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与叶贵妃有旧、或与兰美人过往甚密的宫妃、宫人。无不战战兢兢。闭门不出。生怕被牵连。

    后宫。从未有过的肃然。

    坤宁宫内的熏香早已撤换。所有物件又重新检查一遍。护卫又增加了一倍。

    凤南衣坐在皇后榻前。看着皇后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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