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并没有被真正押解下去。

    就在百里烁挥手。示意将瘫软如泥的肃王带走之时。异变再起!

    “保护王爷!”

    几声凄厉决绝的怒吼骤然爆发!竟是肃王身边最后几名被俘的亲卫。不知何时挣脱了部分束缚。或者说。他们身上本就藏有暗刃。此刻骤然发难!一人猛地撞开押解他的兵士。夺过其手中腰刀。反手一抹。血光迸现!另一人则如同疯虎。合身扑向百里烁!还有两人。竟不顾一切地扑向被押着的肃王。试图割断他身上的绳索。

    事起突然。距离又近。几名禁军措手不及。竟被他们得手!肃王身上的绳索被割开数道。虽未完全断裂。却也松脱大半!

    “拦住他们!”百里烁惊而不乱。疾步后退。身边护卫立刻刀剑出鞘。将那扑来的死士乱刀分尸。但就这片刻混乱。肃王已怒吼一声。奋力挣开残存绳索。抢过地上一把染血的长刀。双目赤红。如同负伤的野兽。竟不退反进。朝着近在咫尺的永安门内冲去!

    他知道。留在门外。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冲进去。冲进内宫深处。或许……或许还能劫持一两个重要人物。作为人质。换取一线生机!他状若疯狂。武艺本就不弱。此刻搏命。竟被他接连砍翻两名拦路的禁军。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却浑然不觉。硬生生冲过了永安门那尚未完全关闭的门缝。冲进了内宫范围!

    “追!”百里烁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秦烈也已带人猛扑过来。

    但肃王对宫内路径似乎颇为熟悉。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及宫内殿阁楼台的复杂地形。竟让他暂时摆脱了追兵。他不敢往偏僻处跑。只朝着一个方向——皇宫的中心。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所在。金殿!或者。皇帝寝宫乾元殿!

    一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太监宫女。皆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逃窜。更有巡夜的小队侍卫上前阻拦。但此刻的肃王。犹如困兽。悍勇异常。加之熟悉宫内部分侍卫的巡逻路线和换防间隙。竟让他一路有惊无险。浑身浴血地冲到了金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金殿。又称奉天殿。乃是皇帝举行大朝会、接见外宾等重大典礼之所。巍峨雄伟。气象万千。此刻。殿门紧闭。殿前广场空旷无人。只有晨风吹过。卷起昨夜残留的雪沫。带着刺骨的寒意。

    肃王喘着粗气。拄着卷刃的长刀。踉跄地停在广场中央。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破损不堪。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内衫。脸上。身上。满是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他环顾四周。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在逼近。前面是紧闭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巨大殿门。

    穷途末路。真正的穷途末路。

    一股悲凉和极致的疯狂。涌上心头。他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父皇!儿臣来了!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的好儿子们!是如何步步紧逼。要将你的骨肉赶尽杀绝的!百里烨!百里烁!你们出来!出来啊!”

    就在他嘶声怒吼之时。

    “吱呀——呀——”

    沉重缓慢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金殿那两扇巨大的、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朱红殿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没有全开。只开了中间一扇。

    门内。光线昏暗。与外间渐亮的天光形成鲜明对比。只能看到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沉稳地。从殿内的黑暗中。走了出来。踏上了金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晨光微熹。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玄色亲王常服。外罩软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眉目如刀。正是摄政王。百里烨。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阶。站定。居高临下。俯瞰着广场中央。那状若疯魔、浑身浴血的肃王。

    在他身后。那半开的殿门内。影影绰绰。是整齐肃立、甲胄森然的禁军。无声。却散发出如山如岳的压迫感。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一些身着朱紫官袍的身影。那是被“紧急召入宫中议事”的几位重臣。此刻。都沉默地站在殿内阴影中。看着外面这一幕。

    百里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肃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肃王感到刺骨冰寒。那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一种看待跳梁小丑。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百里烨!”肃王被他这种目光彻底激怒。或者说。是恐惧到了极点后的疯狂反弹。他挥舞着卷刃的长刀。指向台阶上的百里烨。嘶声吼道。“是你!是你这个乱臣贼子!挟持父皇。把持朝政!迫害兄弟!今夜更是设下毒计。诱我入彀!你好狠毒的心肠!”

    百里烨依旧沉默。只是那平静的目光。渐渐转冷。

    肃王见他不言。以为他心虚。更觉自己占了理。狂态更甚。他向前踉跄几步。刀尖几乎要指到百里烨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破裂:“百里烨!你以为你赢了吗?父皇已经死了!是被你气死的!是被你们这些乱党害死的!你休想篡位!这百里家的江山。这大晟的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

    “八弟。”

    百里烨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压过了肃王所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谋逆作乱。持械闯宫。杀伤禁军。惊扰圣驾。”百里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条条都是死罪。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死罪?哈哈哈!”肃王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百里烨。少在这里假惺惺!父皇已死。这皇宫。这京城。很快就是我的!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该当死罪!”

    他死死盯着百里烨。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怨毒和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百里烨!你让开!让我进去见父皇最后一面!否则。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百里烨看着他。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但那怜悯。也冷得像冰。

    “束手就擒吧。八弟。”他缓缓说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或许。皇兄开恩。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保留你皇子最后的体面。”

    “体面?全尸?”肃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握紧了刀。因为用力。指节捏得发白。“我呸!百里烨。今日。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他猛地举起卷刃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竟然不管不顾。朝着台阶上。朝着百里烨。猛冲过去!他要做最后一搏!杀了百里烨!或者。死在百里烨剑下!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

    “咻!咻!咻!”

    三支弩箭。如同黑色的闪电。从百里烨身后殿门两侧的阴影中射出。精准无比地。分别射中了肃王持刀的手腕。左腿膝盖。以及右肩肩胛!

    “啊——!”肃王惨嚎一声。长刀脱手。当啷落地。整个人也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鲜血。瞬间从三处伤口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挣扎着。还想爬起。但剧痛和失血。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只能像一条垂死的鱼。在血泊中徒劳地扭动。喘息。

    百里烨松开了按着剑柄的手。甚至没有拔剑。他慢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肃王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野心勃勃。如今却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弟弟。

    “带下去。”百里烨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打入天牢。严加看管。等候陛下发落。”

    “是!”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粗暴地将奄奄一息的肃王拖起。向殿后走去。那里。是通往天牢的方向。

    肃王被拖行着。努力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瞪着百里烨。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便被拖入了阴影之中。只留下地上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百里烨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晨光终于刺破了最后的黑暗。洒下一片金红。照亮了巍峨的金殿。也照亮了广场上尚未干涸的斑斑血迹。

    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传令。”他转身。看向殿内阴影中那些沉默的重臣。和肃立的禁军将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王谋逆。业已伏诛。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其同党。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京畿防务。由秦烈将军全权接管。皇城各门。由三皇子百里烁负责清查。务必肃清余孽。稳定宫闱。”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即刻起。封锁四门。全城戒严。无令不得出入。凡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臣等遵命!”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声音在金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百里烨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走向那扇半开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殿大门。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整个皇宫。也照亮了他挺直如枪的背影。和身后。那一片刚刚经历过血腥洗礼。却又迅速恢复肃穆与威严的广场。

    叛乱。似乎已然平息。

    但殿前阶下。那尚未被冲刷干净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个黎明。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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