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仔细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轻声问。

    “好多了。”百里烨声音低哑,握住她的手,目光扫过她手上结痂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辛苦你了。”

    凤南衣摇头,刚想说话,静室的门被推开,药痴大师端着个药碗,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脏袍子,头发乱得像鸟窝。

    “哟,醒着?正好,把这碗‘固本培元汤’喝了,一滴不许剩!”药痴将药碗往百里烨面前一递,那药汁黑如墨汁,气味冲鼻。

    百里烨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面不改色,将空碗递回。

    药痴接过碗,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拖了把竹椅,在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着百里烨:“小子,毒是给你拔了,命是捡回来了。但有些事,你得给老夫说清楚。”他脸上的戏谑和随意收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你们这次,招惹的到底是哪路神仙?‘蚀骨枯’这东西,可不是大路货。还有,外头那些鬼鬼祟祟、在雾阵外围打转的虫子,跟你们什么关系?”

    凤南衣心头一紧,看向百里烨。百里烨眸光沉静,与药痴大师对视,缓缓道:“是太子。‘蚀骨枯’出自东宫,或与‘圣墟’有关。外面的人,应是太子的‘灰枭’,或‘圣墟’所属。”

    “圣墟?”药痴大师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忌惮,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寒意。

    “太子……东宫……圣墟……嘿,嘿嘿……”他笑着摇头,目光却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峦,眼神悠远而冰冷,“果然是他们。几十年了,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还是盯着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百里烨和凤南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两人心头:

    “你们可知,那‘圣墟’,所求为何?他们追索的所谓‘前朝秘藏’、‘药王遗宝’,究竟是什么?”

    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摇头,屏息凝神。

    药痴大师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深深的讽刺和一种……了然的悲凉。

    “狗屁的秘藏遗宝!”他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意,“那帮疯子要找的,根本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长生不死药……他们要找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或者说,是流着特定血脉的‘药人’!”

    “药人?”凤南衣脱口而出,心头莫名一寒。

    “不错。”药痴大师眼神锐利如刀,“前朝覆灭前,曾暗中进行过一项极其隐秘、也极其邪恶的试验。他们以皇室和某些古老家族的特殊血脉为基,用无数珍稀药材、甚至活人精血为引,想培育出百毒不侵、甚至能融合吸收各种奇毒、化为己用的‘药人’。传说成功的药人,其血可解百毒,其肉可愈重伤,其骨……甚至能入药,炼制成让人功力大增或延年益寿的邪门丹药!”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百里烨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前朝灭亡时,这项试验的绝大部分资料和……‘成果’,都被销毁或遗失了。但总有些野心不死、妄图掌控力量的疯子,相信那些‘药人’或者他们的后代还活着,相信那些邪恶的试验资料还藏在某个地方。‘圣墟’就是其中最大、也最隐秘的一股势力。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寻找前朝遗留下的、可能与‘药人’试验相关的任何线索、任何血脉。”

    药痴大师说着,目光在百里烨和凤南衣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和沉重。

    “你们俩,一个是大景宸王,一个是凤家遗孤……偏偏都卷了进来,还都中了‘蚀骨枯’这种与当年‘药人’试验密切相关的奇毒……”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老夫怀疑,太子和圣墟勾结,恐怕不单单是为了铲除政敌。他们抓你,或许别有目的。而你中的毒,说不定……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标记。”

    试探?标记?

    百里烨眸光骤寒,凤南衣则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药痴大师的猜测是真的,那太子的图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和邪恶!

    “那……药王谷……”凤南衣想起沈知安信中所言,迟疑道。

    药痴大师冷笑一声:“药王谷,避世百年,就是因为当年与那前朝‘药人’试验,有过那么一段不光彩的牵扯。谷中先辈,曾有人被迫参与其中,虽然后来幡然醒悟,销毁资料,退出试验,并立誓守护秘密,但终究是留下了祸根。圣墟一直怀疑药王谷藏有当年的核心秘密,或者……藏有成功的‘药人’后代。谷主此次闭关,未必没有避祸的考量。”

    他看向百里烨,目光凝重:“小子,你身上的毒,虽被拔除大半,但残毒未清,且‘蚀骨枯’毒性诡谲,已损了你的根基。若要彻底清除余毒,修复损伤,非寻常药物可及。谷中有一眼‘碧血泉’,其泉水蕴含奇异药力,配合几味早已绝迹的珍稀药材,或可为你洗髓伐骨,重塑根基。但其中一味主药‘九死还魂草’,只生长在云荡山最深处的‘绝命崖’上,那里是圣墟在西南的一处重要据点,守备森严,且地势险绝,毒障弥漫,九死一生。”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路,老夫指给你们了。去不去,怎么去,你们自己决定。但老夫提醒你们,圣墟所求甚大,你们已被盯上,即便躲在这药王谷,也非长久之计。谷口的阵法,挡得住一时,挡不了一世。更何况……”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你们不想知道,太子和圣墟,到底在找什么吗?你们不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卷入这场横跨数十年的阴谋之中吗?‘九死还魂草’所在之地,或许就有你们要的答案。”

    静室里一片沉寂,只有药痴大师话语的余音,和窗外风吹过药田的沙沙声。

    阳光依旧温暖,药香依旧宁神,但凤南衣和百里烨的心,却沉入了冰窟,又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前路,不再是简单的求医问药,解毒疗伤。它通向更深的迷雾,更凶险的阴谋,和一场关乎生死、也关乎真相的豪赌。

    百里烨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燃起了冰冷而坚定的火焰。他轻轻握紧了凤南衣的手,目光与她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已明了对方的选择。

    逃避无用,唯有前行,揭开迷雾,斩断黑手,方能真正求得生路,也求一个明白。

    药痴大师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和眼中燃起的决绝,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褪去,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表情,似欣慰,似担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碧血泉需在月圆之夜,子时阴阳交汇时浸泡,效果最佳。下次月圆,是七日后。”他沉声道,“你们还有七天时间准备。七日后,若取不回‘九死还魂草’,或者你们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七天。从伤势初愈,到深入虎穴,夺取圣墟重兵把守的奇药。

    凤南衣反握住百里烨的手,用力,坚定。她的手不再冰凉,带着温热的力量。

    “我们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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