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具穿着官服的尸首,官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补子还能辨认,是文官。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屠宰场?

    她一步步往前走,踩在粘稠的、不知道是血还是脓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尸山很高,她绕到侧面,看见尸山后面,靠着洞壁的地方,有一排木架子。

    架子上绑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现在只剩下一具具干尸,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他们被铁链锁在架子上,摆成一排,像货架上的货物。

    凤南衣数了数,十二具。

    十二具干尸,十二个被活活折磨死的人。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干尸前。

    干尸的胸口,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有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丙戌年七月初三,抗命,鞭三百,绝水五日,毙。”

    鞭三百。

    绝水五日。

    毙。

    凤南衣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又看下一具。

    “丙戌年八月十一,私逃,烙铁烫足,断筋,曝晒三日,毙。”

    再下一具。

    “丙戌年九月初五,泄密,拔舌,挖眼,喂药,三日肠穿肚烂,毙。”

    一具一具看过去。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日期,一个罪名,一种酷刑,和一个“毙”字。

    最后那具干尸,木牌上的字迹最新——

    “丁亥年三月十七,拒招,针刑三日,剜心,毙。”

    丁亥年三月十七。

    那是半个月前。

    凤南衣站在那具干尸前,浑身冰凉。

    干尸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从前胸通到后背,心被挖了,空荡荡的,只剩一个黑窟窿。干尸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大张,整张脸扭曲变形,写满了恐惧和痛苦。

    她认得这张脸。

    虽然已经干瘪变形,但她认得。

    是陈五。

    百里烨亲卫营的一个小队长,憨厚,爱笑,有一手好刀法。去年中秋,还给她送过一盒月饼,说是家乡的特产,硬邦邦的,能砸死狗。

    她没吃,赏给底下人了。

    陈五挠着头笑,说下次回家,给她带点软的。

    没有下次了。

    他死在这里,被挖了心,做成干尸,绑在架子上,像一件展示品。

    凤南衣站在那里,看着陈五那张扭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已经干瘪了,合不上,她就一遍一遍地抚,直到那双瞪大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陈五。”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干涩,沙哑,像破风箱,“我带你回家。”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从洞顶的缝隙吹进来,呜呜地响,像哭。

    凤南衣转身,看向山洞深处。

    那里更黑,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野兽的眼睛。

    她握着刀,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

    尸山在身后,干尸在身旁,腐臭的气味如影随形。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刀尖拖在地上,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暗中,那点反光越来越近。

    是一盏灯。

    油灯,挂在石壁上,灯芯很小,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灯下,有张石桌,桌边坐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凤南衣停下脚步。

    “赵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那人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灯光照亮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上下,五官平淡,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有那双眼睛,细长,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吐信子。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他看着凤南衣,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凤郡主。”他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等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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