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半假。亲人(太子)是真,中蛊是真,寻药是真。至于元凶……敬亲王是不是和这“汉人老爷”有关,她还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脱不了干系。

    岩刚沉默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愤怒、恐惧、犹豫、挣扎,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交战。他看看凤南衣,又看看她身后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脊背的玄一三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上。

    “绝命崖……”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寒意,“那是被山神诅咒的地方。几百年前,有两个寨子为了争那片山谷,在那里杀红了眼,血流成河,尸体堆成了山。从那以后,那片山谷就变了。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鸟飞进去会掉下来,野兽跑进去会发疯。靠近的人,会莫名其妙地生病,身上长疮,流脓,烂掉……比我们寨子的人,死得还惨。”

    他抬起头,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这些年,更没人敢靠近了。因为那里,被一群更可怕的人占了。”

    “什么人?”

    “汉人。”岩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汉人,大概……三四年前来的。他们人不多,但个个心狠手辣,带着厉害的武器。他们把绝命崖占了,不许任何人靠近。有不信邪的猎户偷偷摸过去,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结果……”他打了个寒颤,眼底的恐惧更深了,“结果,只回来半个。下半身没了,肠子拖了一地,爬回来的。临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虫子’‘好多虫子’‘吃人’……”

    虫子。吃人。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白水寨炼蛊,绝命崖也出现了“虫子”和“吃人”的汉人。是巧合吗?

    不,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那些汉人,和白水寨的汉人老爷,是不是一伙的?”她问。

    岩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白水寨的汉人老爷,是这两年才出现的。绝命崖那些,来得更早。但……他们都用虫子害人。”

    都用虫子害人。

    凤南衣几乎可以确定了。白水寨是炼蛊的试验场,而绝命崖,很可能就是蛊虫的源头,或者……是更重要的据点。敬亲王,那个“死了”的太子,他的人,就在绝命崖。

    “岩刚头人。”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白水寨用活人炼蛊,害了你全寨的人。绝命崖的汉人,用虫子吃人,占了你苗疆的圣地。他们是一伙的,都是邪魔。你要看着你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光,看着黑石寨变成鬼寨,看着那些邪魔在你祖祖辈辈生活的山林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岩刚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额头上青筋跳动。

    他在挣扎。和恐惧挣扎,和那深入骨髓的、对绝命崖传说的畏惧挣扎。

    “你要我怎么做?”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全寨的人,去和白水寨拼命,去闯绝命崖?那是送死!我的族人,病的病,死的死,剩下能拿得起刀的男人,不到三十个!怎么拼?凭什么拼?!”

    “不是拼命。”凤南衣摇头,“是报仇,是自救。我不需要你带着全寨的人去拼命。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一个熟悉这片山林、知道绝命崖附近情况的向导。我需要知道,那些占着绝命崖的汉人,有多少人,大概在什么位置,有什么弱点。然后,我会进去,找到我要的药,毁了那个地方。白水寨,没有了绝命崖的支持,没有了蛊虫来源,就是没牙的老虎。到时候,你想怎么报仇,都行。”

    岩刚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变成了金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血迹斑斑、扭曲痛苦的脸上。

    “阿瓦。”他忽然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寨子里最好的猎户,这片山,没有他不熟的地方。他阿爹,就是当年爬回来那半个。他认得去绝命崖的路,也认得那些汉人大概在哪儿。”

    他顿了顿,迎着凤南衣的目光,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腾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赌上一切的疯狂。

    “我带你们去找阿瓦。他会带你们到绝命崖附近。但只能到附近,再往里,他也不会去。我……我的人,可以给你们一些草药,一些干粮。更多的……”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力,“我赌不起了。黑石寨,就剩下这点人了。”

    凤南衣看着他。这个曾经叱咤山林的黑石寨头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老人。愤怒还在,恨意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碾过、不得不低头的、深重的无力。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就够了。向导,情报,有限的物资。剩下的,靠她自己,靠玄一,靠他们从京城带来的那条命。

    “带我去见阿瓦。”她说。

    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驱散了山林间最后一丝黑暗。可那金色的光,落在黑石寨死寂的吊脚楼上,落在岩刚血迹斑斑的拳头上,落在凤南衣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只有冰冷,和更深的、化不开的黑暗,在前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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