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继续磨药。药粉是暗红色的,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又像血腥气。她磨得很仔细,很慢,好像手里磨的不是药,是命。

    石朗的,百里烨的,朔州城几万将士的,还有城里三十万百姓的命。

    陶罐里的药粉越来越细,颜色越来越深。凤南衣放下木杵,打开另一个小罐子,里面是金红色的粉末,是炼制破邪箭时剩下的残渣。她把残渣倒进去,又加了几滴自己的血。

    血滴进去的瞬间,药粉“滋”一声冒起白烟,然后迅速变成了暗金色,像熔化的金子,在罐底缓缓流动。

    凤南衣看着那流动的金色,眼神空洞。

    她想起来了。在药王谷,师傅教她制毒,也教她制药。师傅说,南衣,毒和药,本是一体两面。用好了是药,用坏了是毒。但有一种东西,既是药,也是毒,而且是最毒的药,最好的毒。

    它的名字,叫“震魄雷”。

    不是雷,是一种药粉。用硫磺、硝石、蛊毒,加上至阳之血,混在一起,点燃之后,能炸,能烧,还能克制阴邪之物。但制作极难,稍有不慎,还没用,自己就先炸了。

    师傅只做过一次,炸掉了半间药房,自己也受了重伤。从那以后,师傅再也不许她碰。

    但现在,她必须碰。

    没有破邪箭,守不住城。石朗的毒,也等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玄一带着陈伯进来了。陈伯还穿着那身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凤南衣转过身,看着他。

    “陈伯,”她说,“敬亲王炼的血神子,怕什么?”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王妃不是知道了么?怕至阳之物,怕火,怕……”

    “还有呢?”凤南衣打断他,“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能大面积杀伤,又能克制阴邪的?”

    陈伯不笑了。他盯着凤南衣,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王妃想做什么?”

    “做一件,能让敬亲王记住一辈子的东西。”凤南衣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告诉我,血神子还有什么弱点?或者,敬亲王还有什么怕的?”

    陈伯沉默。地牢里很安静,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血神子是用活人炼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活人炼成傀儡,没有魂魄,不怕疼,不怕死。但它们还保留着活人的一点本能……比如,怕巨响,怕强光,怕……怕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是。”陈伯点头,“它们没有魂,但炼它们的时候,用的是生魂献祭。所以它们最怕的,就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如果有东西,能让它们连最后那点本能都消失,彻底变成一摊烂肉……它们会比死还怕。”

    凤南衣眼睛亮了。

    “什么能让它们魂飞魄散?”

    “至阳之血,加上……雷火。”陈伯说,“雷火至刚至阳,能荡涤一切阴邪。但雷火是天威,凡人岂能掌控?除非……”

    “除非什么?”

    陈伯看着凤南衣,眼神复杂:“除非有人,能用至阳之血为引,将硫磺、硝石、蛊毒,以秘法混合,点燃之后,可生雷火之威。但这法子极其危险,稍有不慎,炼药之人,第一个粉身碎骨。”

    凤南衣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玄一,带他回去,好生看着。”

    玄一带走陈伯。药房里又只剩下凤南衣一个人。她走回桌边,看着陶罐里暗金色的药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哨子。

    哨子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是师傅给她的,说危急时刻,吹响哨子,能保一命。

    但师傅没说,这哨子只能用一次。

    用了,就没了。

    凤南衣把哨子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然后拿过一张油纸,小心地把陶罐里的药粉倒进去,包好,扎紧。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泛起一丝金光。

    新的一天,来了。

    但夜晚,还会再来。

    带着血月,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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