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被拖下去了。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死狗。消失在金殿侧面的阴影里。广场上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甲士们压抑的呼吸声。

    皇帝百里峥站在金殿高高的门槛内。面朝殿外。背对殿内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深邃阴影。晨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他看起来依然虚弱。需要内侍搀扶才能站稳。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敢因为他外表的虚弱。而生出丝毫轻视之心。

    百里烨已从台阶上走回。垂手肃立在皇帝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如磐石。三皇子百里烁。以及秦烈等将领。还有殿内几位重臣。此刻也依次悄然出殿。无声地侍立在阶下两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扫过广场上那些肃立如林的禁军将士。最后。落在了那片尚未被彻底冲刷的暗红色血迹上。停驻了片刻。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儿子的血。也不是叛乱者的血。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尘埃。

    “咳咳……”他忽然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旁边的内侍连忙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另一名内侍则递上一方洁白的丝帕。皇帝接过。掩了掩唇。然后随手将丝帕递回。雪白的丝帕一角。隐约染上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但他看也没看。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到的灰尘。

    “带上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很快。刚刚被拖下去的肃王百里肃。又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禁军架了回来。他身上的伤口被简单粗暴地包扎了一下。但鲜血依旧在往外渗。染红了绷带。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被扔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如同丢弃一摊烂泥。

    “跪下。”皇帝淡淡吐出两个字。

    架着他的禁军毫不客气地在他腿弯处一踹。肃王“噗通”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也让他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焦距。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台阶上那个高高在上、面色苍白的男人。他的父皇。

    “朕没死。”皇帝看着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肃王的心上。“你。很失望吧?”

    肃王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干。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想否认。想辩解。想说是有人蒙蔽他。是有人要害他。但在父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狡辩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儿臣……儿臣不敢……”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儿臣……儿臣是听闻有乱党谋逆。欲对父皇不利。这才……这才心急如焚。带兵入宫……是为了护驾……是清君侧啊父皇!”说到最后。他似乎又找回了一丝底气。或者说。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哭腔。试图做出忠臣孝子、却被奸佞所害的委屈模样。

    “护驾?清君侧?”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那冷笑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眼。“带着数千私兵。趁夜强闯宫门。杀伤禁军。直逼朕的金殿。这就是你所谓的护驾?这就是你所谓的清君侧?”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在肃王的耳膜上。也刮在阶下每一个人的心上。“你当朕是瞎子?还是聋子?你与代王百里敦暗中勾结。与李嫔内外串通。在朕的汤药饮食中做手脚。在朕的皇宫里安插眼线。私调兵马。囤于城外。只等朕一死。便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行谋朝篡位之实!”

    “不!父皇!没有!儿臣没有!是有人诬陷!是有人陷害儿臣!”肃王慌了。彻底慌了。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连他和李嫔、和代王的勾结都知道!他拼命摇头。涕泪横流。试图爬上前去抱住皇帝的腿。“父皇明鉴!儿臣是冤枉的!是百里烨!一定是他!是他陷害儿臣!他想排除异己。他想……”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他。因为情绪激动。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旁边内侍和百里烨都下意识上前一步。皇帝却猛地一挥手。制止了他们。他喘息着。盯着下方如同疯狗般胡乱攀咬的肃王。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或许曾经有过的复杂情绪。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和决绝。

    “逆子百里肃。”皇帝的声音因为咳嗽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断续。但其中的威严和杀意。却丝毫不减。“勾结代王。串通宫妃。私调兵马。夜闯宫禁。杀伤禁卫。图谋不轨。实属十恶不赦。罪无可恕!”

    他每说一句。肃王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当听到“十恶不赦。罪无可恕”八个字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死灰。

    皇帝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微微侧头。对身旁垂手而立的百里烨。也是对阶下所有臣子将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逆子百里肃。罪证确凿。即刻削去王爵。废为庶人。打入诏狱。严加审问。其同党代王百里敦。妃嫔李氏。及其族中参与谋逆者。一并锁拿。交由三司会审。不得有误。”

    “至于城外叛军……”皇帝顿了顿。目光扫向秦烈。

    秦烈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陛下。城外叛军两万。已被神策军副将率部合围于黑风林。叛军指挥使见事不可为。已自刎谢罪。余者或死或降。叛乱已平。神策军正在清点俘虏。肃清残敌。确保京畿安稳!”

    “好。”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秦将军辛苦了。此事。交由摄政王与兵部协同处置。论功行赏。按律惩处。”

    “臣。遵旨!”秦烈与百里烨同时躬身应道。

    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内侍连忙更紧地搀扶住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稍稍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都散了吧。朕累了。”他挥了挥手。不再看阶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转身。向着金殿深处走去。那明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与殿内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恭送陛下——”众人齐声躬身。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金殿深处。那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众人这才直起身。不约而同地。轻轻松了一口气。但空气中的凝重。并未因此消散。

    百里烨转过身。面向阶下众人。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目光扫过几位重臣。扫过秦烈和百里烁。最后。落在了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肃王身上。

    “陛下有旨。尔等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秦将军。即刻点齐兵马。配合三司。捉拿代王及其一应党羽。查封肃王府、代王府。以及相关人等府邸。不得放走一人。不得遗漏一物!”

    “末将领命!”秦烈抱拳。眼中寒光闪烁。

    “三弟。”百里烨看向百里烁。“宫内清查。安抚人心。就交给你了。尤其是……李嫔宫中。仔细些。”

    “二哥放心。”百里烁郑重点头。温润的脸上也满是肃然。

    百里烨最后看向那几名重臣。“三司诸位大人。诏狱那边。就拜托了。此案关系重大。务必审个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下官等明白。请摄政王放心。”几位重臣连忙躬身应道。神色凛然。他们知道。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百里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将瘫软的肃王带下去。

    禁军上前。如同拖走一袋垃圾。将彻底失去魂魄的肃王拖走。这一次。他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

    朝阳完全升起。金光照亮了整个皇宫。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也照亮了金殿前那片被反复冲刷。却依旧残留着淡淡暗红色的汉白玉地面。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

    肃王的失败。不是结束。

    恰恰相反。它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真正的较量。隐藏在更深的水下。

    百里烨负手而立。望着宫墙外渐渐苏醒的京城。目光幽深。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