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御花园。

    草木葳蕤。花团锦簇。一派生机勃勃。

    但坤宁宫的气氛。却比这春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小心翼翼。

    皇后穿着宽松的云锦宫装。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小腹已能看出明显的弧度。她一只手轻轻覆在上面。眼神温柔。唇角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

    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孕中特有的些许苍白。人也比孕前清减了些。

    凤南衣跪坐在榻边的锦墩上。正凝神静气。为皇后请平安脉。

    她的手指搭在皇后皓腕上。感受着那平稳中带着蓬勃生命力的脉动。神色专注。

    殿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宫女们垂手侍立。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这静谧的时刻。

    半晌。凤南衣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娘娘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小皇子很是康健。娘娘近来食欲可好些了?夜间睡得可还安稳?”

    皇后闻言。眉眼舒展。笑意更深了些。“多亏你日日来请脉调理。本宫这几日胃口是好些了。晨起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恶心。只是夜里……总睡得不甚踏实。多梦。易醒。”

    凤南衣点头。“孕中多思。心神不宁也是常事。民女稍后重新调一味安神助眠的香。再为娘娘按摩几个穴位。会好些。娘娘切记放宽心。万事有皇上。有太医。有民女在。定保娘娘和小皇子平安。”

    “本宫信你。”皇后轻轻拍了拍凤南衣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有你在身边。本宫心里踏实许多。”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目光有些悠远。“这孩子……来得不易。是上天垂怜。也是皇上与本宫……最后的指望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更深的坚定。

    凤南衣心头微涩。她明白皇后的意思。嫡公主百里蓉远嫁海国。虽说是私奔。但与皇室生了嫌隙。经年未曾归宁。膝下空虚。一直是帝后心中难言的痛。如今这迟来的孩子。承载了太多期望与情感。

    “娘娘洪福齐天。小皇子定是福泽深厚之人。”凤南衣柔声劝慰。“娘娘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身子。开开心心的。小皇子在腹中。也能感知娘娘的心绪。”

    皇后笑了笑。正欲说什么。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跪迎圣驾。

    皇帝迈步走了进来。他已换了常服。是一身明黄色团龙纹便袍。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也比之前多了些光彩。只是身形。依旧有些清瘦。

    “都起来吧。”皇帝声音温和。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榻上的皇后身上。见她气色尚可。眼中便带了暖意。挥手让宫人都退下。只留了苏德海和凤南衣在旁伺候。

    “今日感觉如何?可还难受?”皇帝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坐在了凤南衣方才的位置。执起皇后的手。轻声问道。

    皇后摇头。笑容温婉。“臣妾很好。南衣刚请了脉。说胎象稳固。孩子也好。”

    皇帝闻言。看向凤南衣。凤南衣微微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皇帝似乎松了口气。紧握着皇后的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和她的骨血。或许……也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孩子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隔着衣料。碰了碰。

    掌心下。似乎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力。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欣喜。有期盼。有珍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歉疚。

    “好。好……安稳就好。”他喃喃道。声音有些低哑。

    皇后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反手握住他的手。“皇上也要保重龙体。切莫过于操劳。烨儿在西夏。定能旗开得胜。肃清朝纲。皇上只管在宫中安心静养。朝中有诸位大人。后宫有臣妾……和南衣。”

    皇帝抬眼。看着皇后温柔坚定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帝后二人低声说着话。多是皇帝询问皇后饮食起居。皇后则关切皇帝龙体安康。偶尔提及些宫中琐事。气氛温馨而宁静。

    凤南衣静静侍立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帝后情深。历久弥坚。尤其是在经历了这许多风雨。尤其是皇帝“病愈”后。似乎更加明白了什么。对皇后。是发自内心的疼惜与依赖。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坐了片刻。皇后脸上露出倦色。皇帝便让她躺下歇息。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寝殿。来到偏殿暖阁。皇帝脸上的温和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深沉难测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南衣。”皇帝唤道。

    “民女在。”凤南衣上前。

    皇帝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皇后的身子。和龙胎……你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丝毫闪失。”他的语气。是罕见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民女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护娘娘与小皇子周全。”凤南衣郑重承诺。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和深深的疲惫。“被那毒伤了根本。又被噬心蛊耗损了元气。如今不过是靠着赤血莲和你的医术。勉强吊着。能撑多久……未知。”

    “皇上……”凤南衣心头一紧。想要劝慰。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不必宽慰朕。朕清楚得很。”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也有一丝解脱。“朕这一生。坐在这把龙椅上。高处不胜寒。算计了一辈子。也被算计了一辈子。累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凤南衣。“但朕现在。还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倒。”

    “肃王虽除。敬亲王未平。西夏未靖。朝中暗流……从未止息。烨儿在外征战。朕必须替他。替这江山。再撑一段时间。”

    “只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后寝殿的方向。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只是朕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凤南衣。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皇后腹中这个孩子……或许是朕。最后的骨血了。”

    凤南衣心头大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知道自己寿数无多?还是在交代……后事?

    皇帝看着她的表情。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平静。

    “你不必如此惶恐。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朕只是……提前看开了些。”他缓缓道。“这个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朕与皇后的珍宝。是朕留给皇后……最后的念想和依靠。”

    “朕现在。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地出生。健健康康地长大。至于其他……”皇帝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凤南衣听懂了。

    至于皇位。至于这万里江山。或许皇帝心中。已有了别的考量。这个迟来的幼子。承载的。更多的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最朴素的爱与期望。

    “所以。南衣。”皇帝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力。“朕把他。和皇后。都托付给你了。在朕……还能看着的时候。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朕希望你。能护他们周全。”

    这不是请求。是托付。是重逾千钧的责任。

    凤南衣撩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

    “民女凤南衣。以性命和凤氏先祖之灵起誓。只要民女一息尚存。定竭尽所能。护佑皇后娘娘与小皇子平安!纵百死。亦无悔!”

    皇帝看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疲惫的。却又带着欣慰的笑容。

    “好。朕信你。起来吧。”

    凤南衣起身。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帝王的托付。皇室的未来。两条性命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窗外。春光正好。

    坤宁宫内。皇后在安神香的陪伴下。沉沉睡去。手依旧轻轻护着小腹。嘴角带着一丝安宁的笑意。

    偏殿里。皇帝已恢复平静。开始批阅苏德海呈上的奏折。只是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

    凤南衣悄悄退了出来。站在廊下。

    阳光有些刺眼。

    她看着这重重宫阙。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这里。有她需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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