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闭着眼,背脊却绷得笔直。

    手里那块染血的布料被她攥得发烫,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混着血腥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

    赵先生。

    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像是从药罐子里腌出来的怪味。

    是他。

    一定是他的人。

    “郡主,”知秋声音发紧,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后面……好像有尾巴。”

    凤南衣没睁眼:“几匹马?”

    “三匹。不,四匹。”知秋的手在抖,“离咱们还有一里多地,跑得很快。”

    “是战马。”凤南衣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冰,“蹄声重,步子急,不是寻常江湖客。”

    她掀开另一侧车帘。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官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前面是什么地方?”

    “再走十里,是落鹰峡。”知秋脸色发白,“那地方两边是山,路窄,要是……”

    要是有人在那儿设伏,就是插翅也难飞。

    凤南衣盯着手里那把淬毒的匕首,蓝汪汪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让车夫再快些。”她说,“进了落鹰峡,弃车。”

    “弃车?!”知秋倒抽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走?”

    “用腿走。”凤南衣把匕首插回靴筒,又从包袱里摸出两包药粉,一包塞给知秋,“绿色的撒身上,能遮人味。白色的,等他们追近了,往他们脸上扬。”

    知秋死死攥住药包,指节泛白。

    马车疯了一样往前冲,车轱辘都快颠散了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咚咚咚砸在心口上。

    十里地,眨眼就到。

    落鹰峡像一张黑色的巨口,横在前面。两边的山壁陡得吓人,月光只能照到峡谷上头一小片天,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停车!”

    凤南衣厉喝一声,车夫猛勒缰绳,马儿人立而起,嘶鸣声在峡谷里撞出回音。

    就这一停的功夫,身后的马蹄声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走!”

    凤南衣拽着知秋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峡谷里冲。车夫也是个机灵的,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空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前狂奔,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主仆二人刚躲进一块巨石后面,追兵就到了。

    四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四双狼一样的眼睛。他们停在峡谷口,其中一人打了个呼哨,声音又尖又利,惊起一片夜鸟。

    “头儿,车是空的!”有人压低声音说。

    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摸了摸车辙印,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峡谷,冷笑一声:“进了鬼见愁了。分两路,你们两个从左边山梁上绕过去堵,我和老三从右边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四个人分作两拨,像鬼影一样散进黑暗里。

    巨石后面,知秋死死捂着嘴,大气不敢出。凤南衣屏住呼吸,耳朵竖得笔直,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左边山梁上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右边,也有人。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凤南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靴筒里又摸出一把更小的刀。这把没淬毒,但刀刃薄得像纸,在指间转了个圈。

    来了。

    左边那人先摸到巨石边上,刀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

    凤南衣像只狸猫一样窜出去,手里的小刀划过一道寒光,直取那人咽喉。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刀劈来。

    刀风凌厉,是杀人的路数。

    凤南衣不跟他硬拼,矮身从他腋下钻过,手里的小刀顺势往上一撩。

    “嗤啦——”

    黑衣人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见血了。

    “在这儿!”黑衣人大吼一声。

    右边那个立刻扑了过来。

    知秋吓得魂飞魄散,却还记得凤南衣的交代,抓起那包白色药粉,闭着眼往前一扬。

    药粉兜头盖脸撒了右边那人一身。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在地上翻滚。

    药粉里有石灰,还有辣椒面,掺了让人发痒的草药粉。

    够他受的。

    但左边那个已经缓过劲儿来,刀刀致命,逼得凤南衣连连后退。她手里的小刀太短,根本近不了身,只能仗着身形灵活躲闪。

    眼看就要被逼到山壁底下。

    突然,一支箭从黑暗里射出来。

    不是射向凤南衣。

    是射向那个黑衣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又急又厉,黑衣人脸色大变,回刀格挡。“铛”的一声,箭被磕飞,可紧跟着第二支、第三支箭就到了。

    箭箭刁钻,全是奔着要害。

    黑衣人左支右绌,一个不留神,大腿上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凤南衣抓住机会,扑上去,手里的小刀狠狠扎进他颈侧。

    血喷出来,热得烫手。

    黑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一头栽倒。

    峡谷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中了药粉的还在哼哼,声音越来越弱。

    凤南衣喘着粗气,握着滴血的刀,猛地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黑暗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一身灰布衣裳,背着弓,手里还拎着箭袋。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姑娘好身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凤南衣没松手,刀尖对着他:“你是谁?”

    “过路的。”那人走近几步,月光终于照在他脸上——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听见动静,过来瞧瞧。”

    凤南衣盯着他背上的弓。

    那是军中的制式弓,虽然磨掉了徽记,但她认得出来。

    “过路的带军弓?”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以前当过几年兵,后来伤了腿,退下来了。弓是营里兄弟送的,留着防身。”

    他说着,踢了踢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黑衣人:“这几个是‘黑狼帮’的,专在落鹰峡劫道,手黑得很。姑娘运气不好,撞上了。”

    黑狼帮?

    凤南衣心里冷笑。

    黑狼帮的人会使军中的合击术?身上会有宫里侍卫才用的熏香?

    但她没戳破,只是收了刀,抱了抱拳:“多谢壮士相助。”

    “客气。”那人摆摆手,蹲下身在那个黑衣人身上摸了摸,摸出块木牌,看了看,随手扔给凤南衣,“喏,他们的牌子。姑娘要是报官,这个能用上。”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

    做得挺像那么回事。

    凤南衣接过木牌,指尖在刻痕上摸了摸——痕迹是新的,木头也没沾过油汗,干净得不像常年随身的东西。

    “壮士怎么称呼?”她问。

    “姓张,行三,人都叫我张三。”张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这大半夜的,落鹰峡可不太平。”

    “去南边探亲。”凤南衣随口扯了个谎,“没想到遇上这事。张大哥这是……”

    “我啊,去前头镇上送趟货,贪路,走夜道。”张三说着,指了指峡谷深处,“这条道我熟,姑娘要是信得过,我送你们一程。出了峡,往东走五里有个土地庙,能歇脚。”

    凤南衣和知秋对视一眼。

    “那就麻烦张大哥了。”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峡谷深处走。

    张三走在前面,背着他的弓,脚步很稳,时不时提醒一句“这儿有坑”“那儿滑”。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一直按在靴筒上。

    知秋紧紧挨着她,小脸煞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隐约能看见峡口的光了。

    张三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凤南衣问。

    张三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前面有人。”

    凤南衣心头一凛,眯眼看去——峡口那点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拦在路中间。

    “是黑狼帮的余党?”知秋声音发颤。

    “不像。”张三慢慢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黑狼帮没这么多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这些人,手里拿的是弩。”

    弩。

    军弩。

    凤南衣浑身的血都凉了。

    宫里的人追上来了,而且不再伪装,直接亮出了军中的家伙。

    “退。”张三吐出一个字,一步步往后退,“往回走,我知道有个山洞。”

    话音刚落,破空声就到了。

    不是一支弩箭。

    是十几支,呈扇面射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躲!”

    张三厉喝一声,一把将凤南衣和知秋扑倒在地,就势滚进旁边的乱石堆。弩箭“夺夺夺”钉在地上、石头上,火星子四溅。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至少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步子整齐划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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