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只剩兄弟二人。
皇帝坐在书案后,敬亲王站在下首。
“二十年了,”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终于肯回京了。”
“皇兄有召,臣弟不敢不回。”敬亲王垂首。
“朕何时召你了?”
“皇兄未召,但臣弟听闻朝中有变,心中担忧,特来探望。”敬亲王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兄,叶武雄一案……真的没有转圜余地?”
皇帝盯着他:“你想保他?”
“臣弟只是想,边军大将,杀之易,安军心难。”敬亲王道,“北狄虎视眈眈,此时若杀叶武雄,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寒心?”皇帝冷笑,“他通敌卖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将士们的心?”
“证据……”敬亲王迟疑,“或许有误?”
“有误?”皇帝抓起龙案上的账册,狠狠摔过去,“你自己看!”
账册砸在敬亲王脚边,散开。
敬亲王弯腰捡起,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半晌,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
“若真如此……叶武雄,该杀。”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敬亲王话锋一转,“皇兄,叶家经营北境二十年,根深蒂固。叶武雄一死,北境必乱。届时北狄趁虚而入,大晟危矣。”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不如……暂留他一命。削其兵权,贬为庶民,以观后效。既能稳住北境,也能……给叶家一个警告。”
皇帝沉默。
御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皇帝才道:
“你退下吧。”
敬亲王躬身:“臣弟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关上门。
门外,阳光刺眼。
敬亲王眯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第一步,成了。
慈宁宫。
凤南衣刚踏进宫门,秋月便从廊下走了过来,步履稳当,脸上是惯常的恭敬,眼神却透着审视。
“郡主回来了。”她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
凤南衣微微颔首,跟着她往正殿走。秋月引路的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今日朝上的事,奴婢听说了些风声。”秋月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敬亲王殿下……二十年未回京,此番倒是来得巧。”
凤南衣侧目看她一眼。秋月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王爷忧心国事,自然来得及时。”凤南衣顺着话回,语气也听不出波澜。
秋月脚步未停,声音更轻了几分:“殿下不仅忧心国事,入宫前,车驾还在东宫门外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她顿了顿,像是补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太子殿下‘病’了这些日子,也不知好些没有。”
话点到为止。
凤南衣心头一凛。敬亲王刚回京就私下见了太子?太后连这个都知道,慈宁宫的眼线比她想的更深。
两人已走到正殿外。秋月停下脚步,为她掀开帘子,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郡主请,太后娘娘等着呢。”
殿内,太后正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凤南衣进来,她抬起眼皮。
“回来了?”太后的声音有些倦,“朝上的戏,看得可还清楚?”
凤南衣行礼:“回太后,臣女看清楚了。”
“看清楚就好。”太后放下佛珠,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看清楚了,就该知道,这池子水,是越来越浑了。有人嫌不够乱,还想再搅和搅和。”
“太后指的是……”
“指的谁,你心里明白。”太后打断她,语气转冷,“哀家这把老骨头,在这宫里看了几十年。什么人唱什么戏,哀家闭着眼都听得出来。敬亲王……”她冷哼一声,“先帝在时,他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回来,怕是更不安分了。”
凤南衣垂首:“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复又捻起佛珠,“只是提醒你,站稳了。你如今是嘉懿郡主,协理刑部,盯着你的人多的是。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摆摆手,像是累了:“去吧。秋月,送送郡主。”
“是。”秋月应声,领着凤南衣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秋月才又低声道:“太后娘娘的话,郡主需放在心上。敬亲王殿下……非寻常亲王可比。他在幽州二十年,未必真是修身养性。”她停下脚步,看着凤南衣,“郡主是聪明人,有些话,太后娘娘不便明说,但奴婢相信,郡主懂得分寸。”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凤南衣看着她:“秋月姑姑的话,我记下了。也请姑姑转告太后,南衣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该做什么。”
秋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郡主明白就好。”
凤南衣转身离开慈宁宫。
秋月站在廊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殿内,对着闭目养神的太后,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殿内熏香袅袅,一片沉寂。
回到自己暂居的偏殿。
凤南衣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敬亲王,东宫,太后……还有那驻扎在京郊的五千亲兵。
像几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口。
她知道,从敬亲王踏入乾元殿的那一刻起,京城的风向就变了。叶家的案子不再是简单的贪腐通敌,而是变成了权力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而她自己,也被更深地卷了进去。
窗外,乌云压顶,天色阴沉得厉害。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