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的风比草原上更湿一些。

    不是那种干燥的、带着枯草清苦味的冷风,而是裹着黄河水汽的、沉甸甸的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像一层看不见的冷水膜,裹住人的四肢百骸。旧校场的碎石地面被入冬前的露水浸得湿滑,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碾碎的冰碴上。校场边缘的枯草倒伏了一片,被夜露压弯了腰,叶尖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灰蓝色的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唐不破站在校场边缘的矮墙旁。

    那堵矮墙是用夯土砌的,年深日久,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掺着的碎陶片和瓦砾。墙头上长了一丛枯死的蓟草,茎秆像干瘪的手指伸向天空,被风刮得微微摇晃。他的破阵剑靠在矮墙上,剑鞘上的铜钉被他反复打磨过,锃亮得有些刺眼,在晨光中像几颗凝固的星。他没有穿盔甲,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皮袍,袍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他的一条腿微微弯曲着,重心压在左脚上,像一截被风刮了千年的枯树桩,根扎在土里,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岳飞站在校场中央。

    他没有骑马。他的那匹黑马被拴在矮墙后面的一棵枯树上,马缰绳绕了两圈,系在树干的一个树瘤上。马匹低着头,啃食着地上仅剩的几根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岳飞站在离马十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校场入口的方向。他的面容比前两次更瘦了,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剑,只露出剑柄上的寒光。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像一头正在蛰伏的猛兽,把所有的力气都收进了骨头里。

    朱棣靠在校场另一侧的拴马桩上。

    那根木桩是老榆木的,表面被马缰绳磨出了一道深槽,槽壁光滑得像被抛光过。他一条腿踩在木桩底部的横撑上,另一条腿伸直,靴跟磕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他的角弓挂在马鞍旁边,弓弦被夜露浸得微微松弛,但他没有去紧——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校场入口,像一只正在等待猎物的鹰,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捕捉着每一个从入口方向出现的影子。

    脚步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不是马蹄声——是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急促、细碎、带着长途奔走后的疲惫和急切。声音从入口处的土路传来,穿过校场的开阔地,向矮墙方向靠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步幅比正常小了一圈,像一个人的腿已经快撑不住了,但还在强迫自己往前走。

    斥候队长出现在校场边缘。

    他的样子比前两次回来时更差了。

    皮甲还是那件,但上面的补丁又多了两块——一块在左肩,是用从帐篷上撕下来的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只爬在甲面上的蜈蚣;另一块在右肋,是一块从马鞍垫上割下来的皮子,边缘没有修整,毛茬朝外,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甲面上的旧补丁被磨得发白,线头露在外面,像一丛丛干枯的草。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尘土,尘土被汗水和露水搅成了泥浆,在颧骨和鼻梁上结成了暗黄色的硬壳,只有眼睛和嘴周围被反复擦拭过,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嘴唇干裂,结着一层薄薄的血痂,下唇上咬出了一个破口,血珠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粒暗红色的痂。

    他脚上的靴子换了一双。

    上一双在第二次北上时磨破了——右脚靴底整个脱落,他用麻绳绑了三天,走到最后一步时麻绳也断了,靴底掉在草原上,他光着右脚走了半里地,脚底被碎石划了三道口子,血把草茎都染红了。这一双是从一个阵亡骑兵脚上扒下来的,尺码大了半寸,他用干草塞在靴尖里,走路时草屑从靴口冒出来,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

    他走到唐不破面前,双腿一弯,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石硌在膝盖骨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回报。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快了,像被风抽打的鼓点,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像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张不开嘴了。

    唐不破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破阵剑的剑柄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铜钉。指甲与铜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

    斥候队长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像两颗被反复锤打过的铁钉,又硬又亮。

    元朝骑兵的接触频次已经降到五天一次。他的语速像连珠炮一样,一个字追着一个字,冲锋编队只有五千骑左右,加速距离不到三百步。马匹的步幅比上次又短了,前排有七匹在退回时腿软了,还有三匹跪在地上起不来。

    他停了一息,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后方草场的马匹在集中休整,饲料储存位置后移了大约三里。烧掉的那片饲料营地还在冒烟,但他们在旁边又搭了几个新的草棚,不过里面的干草不多,撑不了几天。

    唐不破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秦军呢?

    斥候队长喘了一口气。他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像风箱在拉动,但声音依然急促。

    秦军阵型没有大变化,但骑兵在向侧翼集中。从正面撤出来的骑兵全部去了左翼的洼地,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五千骑。侧翼的标记线只画了一半,留出了冲击通道。看起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看起来像是在准备什么。

    唐不破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斥候队长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蓝色的天幕和几缕被风吹散的云丝。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在看着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岳飞从校场中央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唐不破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斥候队长身上,又移到了唐不破的脸上。

    秦军要打大的了。唐不破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直而冷硬,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

    斥候队长点了一下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定,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应该是。他说道,声音依然急促,但比刚才慢了一丝,元朝骑兵的马跑不了太远了。饲料最多十天。秦军骑兵集中到侧翼,正面步兵加厚。他们要在入冬前打一次大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腥味,刮过校场的碎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拴在枯树上的黑马喷了一个响鼻,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飘散在晨光里。

    朱棣从拴马桩上直起身来。

    他的靴跟从木桩上收回来,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目光从斥候队长身上移到了唐不破脸上,又从唐不破脸上移到了岳飞身上。

    五千骑对五千骑。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秦军侧翼骑兵对冲元军最后的编队。正面步兵钉住他们的阵线。前后夹击。

    岳飞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手指在腰间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青铜扣面被体温焐得温热,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

    让他们打。他最终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潭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我们等。

    唐不破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继续休整。他说道,目光落在斥候队长身上,你回去,再确认一次。秦军骑兵集中的具体位置,元军编队的展开宽度。入冬前最后一场,不能出错。

    斥候队长点了一下头。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像一根被弯折的树枝在回弹。他的腿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他转身向校场入口走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唐不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处的土墙后面。

    他的手搭在破阵剑上,手指在铜钉上轻轻摩挲着,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入冬前。他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岳飞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让他们打完。他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稳,然后我们动。

    朱棣翻身上马,马鞍发出一声皮革的。他拉紧缰绳,黑马喷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碎石飞溅。

    他说道。

    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

    校场上,风继续吹着。枯草在风中倒伏,碎石在风中沉默,三匹战马在风中喷着鼻息。入冬前的草原上,最后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千里之外的汴梁旧校场,三个人站在风中,静静地等待。

    等待终局揭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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