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刚好可以越过城墙,看见城外的旷野。

    旷野在午后的光中呈现出一种灰黄色。枯草、黄土、碎石,在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更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条模糊的线——那是丘陵的轮廓,像大地微微隆起的脊背。丘陵之后,是草原。草原之后,是元朝。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是因为阳光刺眼——窗口朝东,午后的阳光不在他脸上。而是因为他在看很远的地方。目光越过旷野,越过丘陵,越过草原,落在元朝的腹地。落在忽必烈的营帐上。落在那些正在集结的骑兵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可以辨认——他在念一个词。不是,不是忽必烈,不是。他念的是最后一个。

    元朝是最后一个大敌。

    不是因为他害怕元朝——他不怕任何敌人。而是因为元朝是最后一个有组织的敌人。汉、唐、宋都已经灭了。它们的残部还在,但已经不成建制。元朝不同。元朝有忽必烈,有草原骑兵,有完整的军事体系,有广袤的领土和足够的资源。灭了元朝,天下再无成建制的对手。

    这是他的判断。

    不是猜测——是判断。嬴政的判断从来不是猜测。他收集信息,分析变量,推演结果,然后得出结论。结论是:元朝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窗口前,又看了一会儿。

    北方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过他的衣袍下摆。衣袍是深色的,面料厚重,风吹过时下摆微微摆动,像一面没有挂起来的旗帜。风里有旷野的气味——干燥的泥土、枯草的碎屑、远处马粪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火药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广阔的气味——大地的气味,战争即将在这片大地上展开的气味。

    嬴政没有动。

    他像一尊雕像,站在窗口前,目光落在北方。他的身体比之前沉了一些,但沉得稳。规则之力在他的体内缓缓流动,像一条河在河床中找到了新的方向。方向是确定的——向北。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地平线。

    然后转身。

    转身的动作不快。身体从窗口方向转过来,面向偏殿内部。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光斑、地上的石板、门框的轮廓。偏殿内部的光线比窗口处暗一些,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他能看清一切——每一块石板的接缝、每一根木柱的纹理、每一寸空气中的灰尘。

    他走向偏殿北侧。

    不是走向门口——门口在东侧,他刚才进来的方向。他走向北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行宫的深处。小门是木制的,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推开门,门扇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在偏殿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不是自动关上的——是风。北方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穿过偏殿,从北侧的小门出去,带上了门扇。门扇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然后偏殿重新归于安静。

    案上的光斑在慢慢移动。

    太阳在向西走。光斑从案面移到了地面上,从青石板移到了门槛处。金色纹路在玉玺碎片的裂隙中继续流动,像两条被关在瓶子里的蛇,找不到出口,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游来游去。

    偏殿外面的廊下,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样长。脚步声从廊下的一端传来,向偏殿门口移动。脚步声的主人走得很稳,靴底和石板接触时发出的声音不轻不响,像在丈量距离。

    脚步声在偏殿门口停住了。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等殿内的回应,或者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偏殿内部,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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