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秦军前锋五十骑,在校尉韩彻统领下,一路向东哨探。此时已过边境,深入明地。但见丘陵起伏,如浪叠浪,枯草连天,被风卷得簌簌作响。那风却也作怪,到了坡顶便散作碎片,从四面兜来,挟沙带土,打在面上生疼,如细砂甩面。

    韩彻坐于马上,披黑皮甲,肩铸铜钉,胯下黑鬃马,编辫系皮。他眯缝二目,以披风领口掩面,只露双睛,目中尽是红丝——非是怯惧,乃是连日驰骋、风沙熬目之故。

    正行间,前队忽勒马。

    韩彻抬眼一望,心中暗道一声:来也。

    只见对面坡顶,不知何时已立着三十骑明军斥候。红袍在灰黄底色中甚是扎眼,宛如荒原野火。那马匹矮瘦,肋骨可数,肋骨在皮下撑出如搓衣板。头盔如倒扣铁锅,边缘卷边。兵器杂乱:或负火铳,或挎腰刀,或腰插双短铳,更有背三眼铳者——三管并铸,状如品字,粗笨如铁锤。

    两阵相距二百余步。

    此距离,骑兵几个冲锋便至,然双方皆不动,只于坡顶勒马对峙。风过处,唯闻马鼻中喷吐白雾之声,咻咻然,如风箱鼓动。

    韩彻举手为号,五指张开,意曰。五十骑齐勒缰绳,马蹄叩地,咔咔如锤击铁板。

    对面明军亦止。为首一少年校尉,面带稚气未脱,然双目炯炯,精光四射,显是边境惯家——那种跑了三年以上才磨出来的、老狗般警觉的眼神。见秦军止,他便将缰绳左带,马头微偏,阵型由一字横排变为斜线锋矢——此乃防骑兵冲锋之阵。

    韩彻嘴角微牵,非笑,乃赞许。心下忖道:此子知兵。

    遂侧首,低声谓副手疤面老卒曰:勿动。

    弓箭手闻令,弦上之箭不松不拉,箭头微垂,如蛇昂首而犹豫。

    明军阵中,火铳手亦举铳。然非瞄准,乃枪口朝天,示威而已。那铳管铸铁,厚薄不匀,坑洼如啃骨。枪口一圈黑渍,乃火药熏痕。

    韩彻目光如尺,扫过敌阵:火铳约十五杆,余者腰刀短铳。更有三眼铳两柄。心下冷笑:火器虽多,却非精锐神机营,乃边境杂牌巡逻队耳。

    彼时风忽止,天地一静。

    明军少年校尉举手为号,五指张而复握——意曰。其卒或掏炭条麻纸描画,或以刀尖刻记皮革,或死盯秦军马甲,目不转睛。

    秦军亦然。韩彻伸二指,点己目,复指敌阵。五十骑会意,目光如钉,钉其装备,钉其阵型,钉其马匹——那花马左前腿微跛,那火铳手右手缺半指,那歪盔者袖露棉腕……

    细节,皆在目中。

    忽地,一声弦响。

    明军中一卒,挽短弓,搭箭,拉半弦——非满弓,箭头偏低。箭如飞蝗,笃的一声,钉于秦军马前五步黄土中,箭杆摇颤,如指戳地。

    此非射人,乃投书也。意曰:吾能及汝。

    韩彻视之。箭杆白桦,尾羽雕翎,箭头三棱锥,破甲式。锻造粗疏,棱面不平。心道:凑合东西。

    遂取己箭。桑木杆,雁翎三片,箭镞精铁。搭弦,拉半弓。松弦,笃。箭落明军马前四步,杆稳不颤。

    两箭遥对,如双钉钉地,各安其位。

    少年校尉见之,微微颔首。拨马向南,扬下巴为号。三十骑齐转,马蹄咔咔,渐远渐消。那跛脚花马跑得一颠一颠,如瘸兔蹦跃。

    韩彻不追。驻马坡顶,望南。丘陵渐平,拓为黄土平原。平原尽头,灰幕下隐一线灰白——乃长江也。长江之后,南京城墙,朱元璋老巢。

    疤面副手近前,低声道:校尉,追否?

    韩彻摇头:穷寇勿追。且记其形:装备杂,非精锐;阵型变,知兵法;马匹疲,不可久战。此等游骑,杀之无益,放回去报信,正合我意。

    遂拨马,率五十骑北返。

    坡顶复归寂静。唯二箭在风中微颤,如两指相指,谁也不肯先收。

    却说明军斥候少年校尉,驰回南京,滚鞍下马,奔上城墙。

    时朱元璋正立城垛旁,按剑四望。见斥候至,沉声问曰:遇着了?

    少年斥候单膝跪地,喘息未定,道:回陛下,遇秦军前锋斥候五十骑。两阵对圆,未交刃。末将射一箭示警,彼亦回一箭。各退。

    朱元璋眯目:秦军何状?

    马匹齐整,甲胄统一,旌旗有制。校尉沉稳知兵。弓箭手引而不发,阵型不乱。非边军可比,乃百战之师。

    朱元璋手指城垛,轻叩一下,咚然有声。

    他们不打算停。继续探,保持距离。让咱老朱看看,嬴政到底带了多少人马来。

    斥候领命而去。

    却说秦军前锋回报,至嬴政马前。

    韩彻跪地,捧箭献上:陛下,遇明军斥候三十骑,装备以火器为主,有三眼铳两柄。非精锐,乃边境巡逻队。末将射一箭示警,各退。此乃彼军射来之箭,请陛下过目。

    嬴政伸手取箭,翻看片刻。箭簇三棱锥,锻造粗疏。

    火器?嬴政语声平平,无波无澜。

    是。火铳约十五杆,余者腰刀短铳。

    嬴政将箭掷于地,尘土微扬。

    继续推进。保持警戒。

    得令!

    韩彻起身,翻身上马,率队复东。

    两军第一次照面,便如此收场。未溅一滴血,未折一兵一卒。唯二箭钉于黄土,如两枚楔子,楔在战前最后的寂静里。

    而南京城头,朱元璋按剑北望。

    北方地平线上,那道黄尘,又粗了一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