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一天一个样。

    第一天试探回来时,冰面还勉强能站人,裂缝虽多,但踩在厚实处,脚底下只是微微发虚,像踩在一面被绷紧的鼓皮上,能感觉到水流在底下缓慢地推,推得冰层一拱一拱的,但不至于塌。到了第三天,裂缝就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了,河水从缝隙里涌上来,漫过冰面,结成一层薄薄的新冰,黄绿色的,踩上去一声就碎,冰水顺着靴缝灌进去,脚在里头泡着,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

    第五天,河心处的冰面开始大片大片地塌。

    不是那种一声脆响的碎裂——是沉默的、缓慢的、像一块巨大的玻璃被从底下往上顶,顶出一道道裂纹,然后裂纹之间的冰块失去支撑,悄无声息地往下沉,沉到一半被水流卷走,露出底下浑浊的黄河水,黄绿色的,翻着泥浪,打着旋儿,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塌下去的地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冰块互相碰撞,撞击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很远,撞在两岸的土壁上弹回来,变成一片模糊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被拉长了,变成了某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喘息。

    秦军营地里的士兵们站在南岸高地上,看着对面的冰面一天天往后缩。

    一开始还能看到对岸的土坡全貌,冰面像一条灰白色的路从脚下一直铺到北岸。现在冰面从河心开始退,退了将近一半,露出中间宽阔的水面,水流不急,但因为带着冰碴子,看起来像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粥,表面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大的像磨盘,小的像脸盆,在水面上打着转,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是河水与冷空气相遇后凝出来的,灰白色的,像一层纱,把北岸的土坡和明军的箭楼遮得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颜色都化开了。

    那个落水的士兵没挺过来。

    不是淹死的——是冻的。从冰窟窿里被捞上来之后,他的腿就僵了,被架回营地,丢在帐里的干草堆上,浑身发抖,牙齿地响了一夜,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条被冻僵的鱼。军医掰开他的嘴灌了姜汤,灌不进去,顺着嘴角淌出来,淌在干草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第二天早上,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极细极轻的、像风从裂缝里钻过去的声音,一丝一丝的,像一根线正在被慢慢抽走。到了下午,线断了。军医合上他的眼睛,把他的皮甲扒下来——甲片上的冰还没化干净,掰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在掰一块冻硬的饼。

    他被埋在高地后面的黄土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裹尸布,用一领破草席卷了,埋进土坑里,上面压了几块石头。黄土冻得硬邦邦的,挖坑的时候铁锹砸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得用火烧软了再挖,挖出来的土块像石头一样沉。埋完之后,士兵们站在土堆前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刮过黄土坡的声,像无数只老鼠在地下啃骨头。校尉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在土堆上爬。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

    嬴政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去看埋人的地方。他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听着冰面塌落的声,听着水流带着冰碴子打转的声,听着风从北岸刮过来的声。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

    第八天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李斯站在他身侧。他的皮袍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细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铺在眼白上,是连日没有睡好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些打着转的冰块上,落在北岸灰白色的薄雾上。

    骑兵还没到。他说道,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一块石头在泥潭里滚动,每一步都带着阻力。

    函谷道难走。春雪化了之后,山路全是泥,马车陷进去拔不出来,得靠人推。他停了一下,前天派出去接应的斥候回来报,骑兵走到崤山段,被一段塌方的山路堵了,正在清路。

    嬴政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黄土上。

    他的靴尖踢了一下土坎边缘的冰碴子,冰碴子簌簌地滚下去,落在河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很快就被水流的声吞没了。

    几天能到?他问道。

    李斯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嬴政的侧脸上。他看见嬴政的鬓角——那缕白发在黑色的发丝间格外醒目,像一根银针扎进了墨池。他看见嬴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指甲与布料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

    最快还要五天。他说道,如果山路清得快,四天也行。但如果再塌……

    他没有说完。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又敲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黄河的冰裂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李斯听见了。

    五天。嬴政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冰还能撑五天吗?

    李斯没有回答。

    两个人同时看向河面。

    河心的冰面又塌了一块。一块巨大的冰块从边缘翘起来,在水流的推动下慢慢翻转,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光滑的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白的天幕。冰块翻转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冰面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到原来的一半了,像一块被咬了一大口的饼,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随时会再塌下一块。

    撑不了。李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河心的冰就全塌了。到时候只剩两岸边上还有一点薄冰,中间全是水,步兵过不去。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北岸的薄雾上,落在薄雾后面若隐若现的箭楼轮廓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明军士兵身上。风从北方来,贴着河面刮过,将他的深衣吹得微微后摆,领口的暗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了,被一层薄霜蒙着,像水面上结了冰。

    明军呢?他问道。

    北岸哨所这两天加了人。李斯说道,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上面,斥候前天夜里看的,箭楼里从五个人变成了至少十个人。拒马后面多了两排木桩,像是在修第二道墙。换哨的时间也变了——从两个时辰一次变成了一个时辰一次。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嬴政脸上。

    他们知道我们试探过了。

    嬴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像一头猛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锁定了猎物。

    当然知道。他说道,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两百人踩着冰面走一趟,动静不小。冰面又脆,咔嚓咔嚓的,隔着河都能听见。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

    营地里的士兵们蹲在帐前,擦枪的擦枪,磨刀的磨刀,补靴子的补靴子。有人在火堆旁边烤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得用火烧软了才能咬得动,烤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油脂滴在火里,冒出一股青烟。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声、火堆燃烧的声、偶尔一声咳嗽,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在搬家,忙而不乱,慢而有序。

    步兵准备好了吗?嬴政问道。

    李斯点了一下头。

    随时可以动。但渡河工具不够——木筏只有八只,还是上次试探的时候用过的,被冰碴子刮烂了两块,正在补。如果冰全化了,只能靠木筏和泅渡。

    嬴政的目光落在河面上。

    水流不急,但冰碴子多,像一把把小刀子在水里转。泅渡的话,不用明军放箭,光是这些冰碴子就能把人的腿划烂。木筏八只,每只最多载十个人,一趟八十人,两千步兵要跑多少趟?而且木筏在冰碴子里划,用不了几下就得被刮漏。

    不等了。嬴政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没有回响。

    李斯看向他。

    不等骑兵?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起了一道涟漪。

    嬴政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李斯脸上。

    骑兵赶不回来,冰就化了。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算好的账,等骑兵回来再渡河,至少要二十天。二十天后黄河春汛来了,河水上涨,渡口全淹,木筏也划不了。到时候只能干瞪眼。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步兵先上。他说道,冰没化完之前,能走冰面就走冰面,走不了就用木筏。先送一个千人队过去,站稳渡口,骑兵到了再大举渡河。

    李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些打着转的冰块上,落在北岸薄雾后面的箭楼轮廓上。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想说,但那个字在喉咙里停了一停,像一块石头在斜坡上滚到一半被卡住了。

    千人队过去之后,如果明军主力压上来呢?他问道,声音沉稳而清晰,一个千人队,守不住渡口。

    嬴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所以他们不会让明军主力压上来。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千人队过去之后,不守渡口——往里打,往开封方向打,打一下就撤,把明军的注意力拉过去。他们以为我们要渡河攻城,就会把兵力往开封调。等骑兵到了,从渡口大举过河,直插洛阳。

    李斯点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向高地下走去,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的声响,像一把沙子撒在铁板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很快就被黑色的帐布吞没了。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

    冰面又塌了一块。这次是靠近北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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