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凹口的入口方向斜射进来,将整个凹口内侧染成了一片血色。

    一千六百骑。

    他们挤在一个宽度只有入口一半、深度不足二十步的弧形空间里。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贴在一起,骑兵与骑兵之间膝盖顶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有人骑在马上,有人站在马旁,有人坐在地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人体本能地进入的一种自我保护状态。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马匹的汗水、骑兵的汗水、血液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浑浊气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带着血腥味的棉絮。马匹的呼吸声变成了一种急促的、带着嘶鸣的喘息,鼻孔张得极大,喷出的白雾里带着血丝。骑兵们的嘴唇干裂,有人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但舌头上连一丝唾液都没有。有人用头盔接了接马匹脖子上的汗水,但那点咸腥的液体根本无法缓解喉咙里火烧般的干渴。

    没有水。

    所有人的水囊早在昨天就已经空了。马匹的饲料也早就吃光了。马匹开始啃食地上的草根,但凹口内的草皮早就被马蹄踩烂了,露出了下面干硬的黄土。有些马匹开始啃食旁边马匹的鬃毛和尾巴,被啃的马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但没有力气反抗。骑兵们没有阻止——他们自己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几口干硬的肉脯,什么都没吃。

    凹口内侧的空间被压缩到二十步后,骑兵们彻底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马匹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无法转身,无法加速,甚至无法抬起前蹄。骑兵们的长枪被挤在马匹之间,无法挥动。弯刀被挤在腰间,无法拔出。他们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狼,徒劳地龇着牙,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撕咬的目标。有人试图用断枪的枪杆去撬盾墙的缝隙,但枪杆太短了,根本够不到盾牌的底部。有人试图用马鞭去抽打盾墙上的秦军步兵,但马鞭的长度也够不到。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

    等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等秦军放他们出去?不可能。等忽必烈再来救援?刚才那次救援只救出了四百骑,缺口就被封死了。再来一次?秦军的阵型已经恢复了,标记线还在,马匹还是不敢过去。等死?也许是。但即使等死,他们也只能在这里等。

    一名年轻的骑兵坐在地上,背靠着马腹。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头发被汗水和尘土黏成了一绺一绺。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道封死的盾墙,眼神涣散,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干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上的干草和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

    旁边的一名千夫长——就是之前那名试图组织第二次冲击的年轻千夫长——他站在马旁,双手扶着马鞍,头低垂着。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疲惫。他的双腿已经站了将近四个时辰,肌肉僵硬得像两根木头。他的马匹站在他身边,前腿的膝盖在微微打颤,汗水从鬃毛根部渗出,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秦军步兵在盾墙后面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盾牌与盾牌之间紧密咬合,长枪从缝隙中斜斜伸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专注。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用沉默和钢铁告诉凹口内的骑兵:你们出不去了。偶尔,一名长枪兵会轻轻调整一下枪尖的角度,枪尖在夕阳下闪烁一下,像一只无声的眼睛,提醒里面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这种沉默,比任何冲杀都更折磨人。

    凹口内的骑兵们宁愿秦军冲进来砍杀,也不愿意就这样被沉默地困死。但秦军没有动。他们像一堵墙,一堵沉默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墙,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元朝大营,将台上。

    夕阳将将台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把横卧在草原上的黑色长剑。

    忽必烈坐在将台边缘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凹口方向移到了面前的沙盘上。沙盘上,用泥土和石子堆出了秦军阵型和凹口的位置。一粒粒黑色的石子代表秦军步兵,一粒粒白色的石子代表元朝骑兵。凹口的位置,白色的石子被黑色的石子团团围住,像一群被围猎的羊。

    副将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最新的战报。

    大汗,前锋两千骑,四百骑退出,一千六百骑仍在凹口内。副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右翼精锐……只剩不到五百可战。总可战骑兵,约四千骑。

    忽必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千骑。

    昨天之前,他还有近万骑。昨天折损了一千八,今天冲锋一万被截断前锋,救援又折损了部分。现在,他手里能动的骑兵,只剩下四千骑。而且马匹的体力已经下降到了危险线以下,饲料只剩十七天。如果明天再冲一次,马匹的肌肉疲劳度会彻底崩溃,到那时,他连冲锋的能力都没有了。

    标记线还在?他开口了,声音低沉。

    副将点了点头,金线还在凹口外面,马匹不敢过。我们的骑兵试了几次,马匹在金线前死活不肯踏上去。

    忽必烈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道代表标记线的金色细线上——那是用一根金色的丝线嵌在沙盘上的。金线横在凹口入口外侧两百步的位置,两端连接着秦军的阵线。像一道横在喉咙上的刀刃,封死了所有退路。

    下次换一个方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副将微微一愣。

    大汗的意思是……

    不冲凹口了。忽必烈站了起来,身体挺拔如松,目光落在沙盘上秦军正面阵线的位置,凹口是李牧的老把戏,入口宽、内侧窄,进去就是死路。但正面阵线……正面阵线太长,总有薄弱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秦军正面阵线的中段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这里,是秦军步兵线的中段。距离凹口最远,兵力相对分散。明天,我亲自带两千骑,从这里冲进去。

    副将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汗,正面冲锋?秦军的步兵线正面防御最强——

    最强,也最死。忽必烈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凹口是活的,会合拢,会压缩。但正面步兵线是死的,排在那里,不会动。只要冲开一道口子,就能直接杀到他们的中军。

    他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到了远处秦军阵线的高坡方向。

    嬴政以为我会继续冲凹口。但他错了。

    秦军阵线,高坡上。

    夕阳的余晖将嬴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黑色裂痕。

    他站在高坡边缘,黑色的深衣在晚风中微微摆动。他的目光从凹口方向移到了元朝大营的方向。那里,将台上的身影在夕阳下清晰可见。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是忽必烈的目光。

    像两把被磨得锋利的弯刀,隔着草原的对峙,无声地交击了一下。

    他在看这里。李牧的虚影从高坡下方走了上来,站在嬴政身侧。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元朝大营的方向,声音平直而清晰,忽必烈不会就此罢手。今天救出了四百骑,还有一千六百骑在里面。他一定会再试。

    嬴政的手指在腰间的皮带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让他试。他说道,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李斯站在另一侧,手中拿着竹简和笔。他的笔尖在竹简上快速移动着,发出轻微的声。

    陛下,按此消耗,凹口内的一千六百骑,若无粮无水,三日之内,马匹将先崩溃。他低声说道,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马匹崩溃后,骑兵失去机动,便是待宰的羔羊。

    嬴政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必三日。他开口了,目光从元朝大营方向移到了天空。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几颗早星已经悄然浮现,风向一变,便是终局。

    李牧的虚影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草原上的风正在减弱。白天的风是从南向北吹的,带着草原的燥热和尘土。但入夜后,风会停,然后……

    入夜后北风再起。虚影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烟尘将向南吹,我军视野恢复,彼军视野受阻。

    嬴政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记录。他说道。

    李斯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

    戌时三刻,风向转北。

    汴梁以北三百里,一处无名丘陵。

    十名秦军斥候潜伏在丘陵背风面的草丛中。他们穿着灰褐色的轻甲,外面罩着土黄色的麻布袍,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为首的斥候统领名叫赵敢,是唐不破麾下的得力干将。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手中举着一支铜制的望筒,向南方眺望。

    望筒中,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淡淡的烟尘。烟尘的颜色是灰黄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秦元两军交战的方向。虽然隔着三百里的距离,看不到具体的战况,但从烟尘的浓度和持续时间来看,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

    赵哥,看到什么了?旁边的一名斥候低声问道。

    赵敢放下了望筒,揉了揉眼睛。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

    烟尘很大,比昨天更浓。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听不到声音,但看方向,是在侧翼。秦军和元军在侧翼打了一天。

    他重新举起望筒,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烟尘的走向是向南的,说明现在还是南风。但你看——他用手指了指天空,云层在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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