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毕业大戏的最后一天。

    中戏剧场门口,海报已经贴了一个星期。

    《三姐妹》三个字竖排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导演、演员名单。

    李存希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周明远、陈浩、张文斌,还有班里的其他同学。

    三场公演,场场爆满。

    前两天的观众已经够规格了。

    但今天来的这些人,让后台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我听说陈道明老师来了!就坐在第三排!”

    一个刚换好戏服的同学从幕布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陈浩蹲在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道具烟。

    他从同学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抬起头,一脸震惊:“陈道眀?你没看错?”

    “我还能看错?旁边还坐着冯远怔老师,俩人还在聊天呢。”

    陈浩咽了一下口水,转头看向李存希。

    李存希正在镜子前整理戏服的领口,头都没回。

    周明远从化妆间走出来,脸上已经画好了索列内的妆。

    他穿着戏份,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狠戾的气质。

    周明远没有去看台下坐了多少大腕,径直走到李存希旁边,嘴角一咧。

    “存希,我刚才看到姜文老师了,在后排,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你猜怎么着?”

    李存希看了他一眼:“怎么?”

    周明远把道具枪从枪套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全是得意:“一想到要在姜文老师面前一枪把你崩了,我就贼兴奋。”

    李存希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虽然剧本里是你把我崩了,但舞台上可不展示画面,只有一声枪响。大家只听到‘砰’,看不到你动手。”

    周明远嘿嘿一笑,把枪插回枪套,理直气壮地说:“那又怎样?只要大家知道是我这个角色把你崩了的就行。你就说,是不是我叫索列内?是不是我去决斗的?是不是我开的枪?至于观众看不看得到那个画面,不重要。”

    李存希被他这套逻辑气得牙痒痒。

    三个月了。

    毕业大戏都最后一天了,还在他面前嘚瑟。

    就剩最后一场了,等演完了,看他还拿什么得瑟。

    张文斌换好戏服走过来。

    他的戏份不多,但他每次都很早就换好衣服,在侧台等着。

    张文斌看了周明远一眼,什么都没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陈浩从角落里站起来,把道具烟从嘴里拿下来,说道:“行了行了,别嘚瑟了。等会儿上台你可别掉链子,那么多大佬看着呢。你要是把戏演砸了,存希这几年的英名就毁在你手里了。”

    帷幕外,观众席已经坐满了。

    前排是校领导和系里的领导。

    张教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节目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再往后几排,陈道眀坐在中间,冯远怔坐在他右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再远一点,姜文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看不出是审视还是期待。

    还有几位穿着低调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观众的人,手里拿着节目单,没有折,没有翻,就那么平放在膝盖上。

    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节目单上,在舞台上,更准确地说,在即将走上舞台的那些人身上。

    今天的观众,一大半是来看李存希的。

    那些导演、制片人、知名校友,手里拿着节目单,眼睛却盯着演员表上‘李存希’那三个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毕业大戏不是商演。台下坐的这些人,无论是腕儿多大的导演。

    此刻都只是观众,他们不会在演出时交头接耳,不会在剧目进行时离场。

    时机已到,剧场灯光暗了。

    黑暗从观众席最后一排往前蔓延,像潮水一样吞没每一张脸。

    当最后一排灯光熄灭的时候,整个剧场只剩下舞台方向还亮着光。

    没有音乐,没有旁白,只有绝对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红幕缓缓拉开。

    《三姐妹》的故事,从一个普通的午后开始。

    三姐妹的父亲去世了。

    大哥安德烈娶了当地女子娜达莎,那个女人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这个家。

    奥尔加站在窗前,望着莫斯科的方向。玛莎趴在沙发上,轻声吹着口哨。

    伊莉娜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说要去莫斯科。

    莫斯科。

    这三个字像咒语一样,贯穿全剧。

    每个人都想去莫斯科,每个人都去不了莫斯科。

    李存希在第二幕才出场。

    图森巴赫,男爵。

    这个角色,李存希琢磨了整整一个学期。

    他读过契诃夫所有的剧本,看过能找到的所有版本的《三姐妹》,俄语原版、英译版、中译版,每一版都看了不止一遍。

    图森巴赫的台词,他对着镜子练了上百遍。

    舞台上,第一幕正在推进。

    三姐妹的客厅里,军官们来来往往。

    图森巴赫出场。

    李存希军装笔挺,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人既带着贵族的优雅,也有军人特有的英气。

    灯光落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忧郁,是那种对生活感到疲惫、但又还没放弃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此时的第一次出场,就是和自己的宿敌索列内进行辩论。

    李存希满脸不耐烦说道:“您又在胡说,我听不下去了。忘了告诉你们,我们新到任的炮兵连长今天要来拜访。”

    他说完起身离开这里,走入三姐妹所在客厅。

    台下的观众席里。

    陈道眀的眼睛微眯一下。

    他在捕捉李存希的呼吸,捕捉他说话时气息的走向,捕捉他每句台词之间的停顿。

    契诃夫的台词最难的不是说清楚,是把那些藏在日常对话下的暗流说出来。

    李存希的第一句台词,情绪动作,语气,都很精准,他听进去了。

    冯远怔则把更多注意留在李存希的肢体控制,出场的步伐、站定的位置、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奏上。

    剧情在进行中。

    图森巴赫喜欢三姐妹中的伊琳娜,但是伊琳娜不爱他。

    伊琳娜满脑子都是莫斯科,他习惯图森巴赫在身边,无非就是图森巴赫是唯一一个能够付诸实际行动,能够有希望带她去莫斯科的人。

    第四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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