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银换了轮距,也换成了兵部仓里的货。”

    梁慎签发的搜查文书送到永丰绸仓时,仓门仍贴着三年前的商号漆牌,账册只登记绫罗,粗绸和军服里料,没有一只银箱。

    裴钧先让仓吏逐项指认货位,再按文书划定的东仓和车棚搜验,西侧租户货物没有关联,锦麟卫一人也未跨过界线。

    温拓查完仓门:“宽轮车确实来过,门槛外的铁痕与活动套轴展开后的间距相合,可三年间进出车辆多,这道痕不能确定日期。”

    贺秋娘跟着遗孀工坊来认布料,她摸过上层绸捆:“这些是近两年的货,旧料压在最下面,外层受潮发硬,搬动以前先记捆绳和结法。”

    仓吏连声道:“底下都是卖不掉的陈绸,账上有损耗,诸位若拆坏,得留下赔付凭据。”

    “依法查验造成的损耗会登记。”裴钧把文书放到他面前:“你可以全程见证,也可以请商号东家到场,不得以赔货为由阻拦。”

    最底层布捆码得方方正正,每捆长宽相同,绳结却打在侧面,正常绸匹为防散卷,结口应落在中腰。

    婉宁蹲在离货堆几步外:“先别搬,敲最上面的正常绸捆,再敲下面。”

    温拓用木柄轻叩,上层传出布卷压实后的闷响,底层几捆却连箱体空腔声也没有,木柄落下只听见厚重实音。

    仓吏抢着解释:“陈绸受潮压紧,里面又垫了防潮木板,当然不响。”

    贺秋娘抽出外侧一缕线头:“布面干,绳结也没有霉斑,若在仓底受潮三年,麻绳早该发黑,这批捆绳后来换过。”

    裴钧让仓吏自行挑选一捆拆验,免得对方事后声称搜查者故意取错,仓吏犹豫许久,指向靠墙最小的一捆。

    外层粗绸解开以后,里面没有卷布,只有四块切成箱形的青石板,石板之间夹着废麻,重量正好能把布捆压成官箱尺寸。

    温拓又拆了相邻两捆,仍是石板,仓中没有赃银,也没有完整银箱,搜查文书预设的目标落了空。

    仓吏抬起袖子擦汗:“东家收来的就是压仓石,外头包布方便搬运,做生意留几块垫货的石头不犯法。”

    婉宁没有看他,只让温拓把石板留在原位,从边缘开始检查,第二块石板底侧粘着几片灰黑薄屑,靠近绳槽处还缠着一根暗红丝线。

    温拓用软刷将薄屑扫入白纸,日光下露出银色亮点,石板另一边则留着规则木纹,宽度与西平码头空银箱底板相合。

    “先验金属,肉眼看着像银也不能写成银屑。”婉宁把红线另装一袋:“石板贴过什么箱子,仍需看木纹,封蜡和箱角残留。”

    裴钧派人请来大理寺金银匠,薄屑经磨石试验与官银箱常见摩擦屑相合,其中混着少量红蜡,成分需回去再验。

    贺秋娘拿起同批未封存的捆绳,只摸线股,不碰红线证物:“这种红丝不拿来捆绸,线细却韧,常掺进封货麻绳里作识别。”

    “你在哪里见过?”婉宁问道。

    “药材商路用过,各家颜色不同,城南何记绳坊专给户部封货,红线染得深,洗过以后也不褪,他们家的绳结还会在末端留双环。”

    石板外层麻绳正留着两个相套的旧环,绳尾却被人剪掉,仓吏称所有绳子都由东家自行采买,没见过何记绳坊的人。

    “你不必替东家认货。”裴钧让他在原话上签押:“只说亲眼见过谁送来,哪日入仓,谁开门,谁收签。”

    仓吏说货在三年前冬月入库,由永丰绸仓旧掌柜接收,入仓时布匹已经包好,车牌挂着兵部外库,随车另有郑府管事房开出的换封路引。

    温拓问道:“旧掌柜在哪里?”

    “前年病死,东家也换过两回,租仓契书一直由中人续办。”

    贺秋娘从另一捆石板下找到半截红线,线端结着干蜡,蜡面残留一角户字,形成方式与户部银箱封绳相合。

    婉宁把石板重量与银箱出库重量放在一起复核:“十二只官银箱在码头卸下以后,外面包绸,箱子运走,再把同重石板包回原样,绸仓账上看见的便始终只是十二捆布。”

    “石板为何沾银屑?”仓吏问道。

    “换货时石板放在箱底或贴着箱壁,搬动造成摩擦,银屑和红蜡才会留在同一边缘。”温拓答完,又指向分层清楚的痕迹:“若石板从未接触银箱,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钻进绳槽。”

    仓门外的地面已经清到第三层,最上层是近来的灰土,中层夹着干燥贝砂,底层靠近门槛处留有黑亮河泥。

    贝砂取自郑府后巷,河泥则与西平码头车棚样本相合,泥先压入缝隙,白砂随后覆盖,次序与活动垫木上的分层一致。

    裴钧问仓吏:“车辆进入绸仓以前,在哪里换封?”

    “路引写郑府后巷,可车没进府门,只在巷内停过,管事带人换下户部红绳,挂上永丰的货签。”

    “换下的红绳去了哪里?”

    “管事装进木匣带走,我只收了新路引。”

    “银箱有没有在后巷卸下?”

    仓吏避开众人,只盯着地面那层白砂:“篷帘没有掀开,我听见里面搬过重物,车离开时仍压得低。”

    温拓将三段路线画在同一页,银车从广汇庄到西平码头,车轮沾上河泥,换宽轮后驶往郑府后巷,换封与路引,再进入永丰绸仓完成箱货替换。

    郑府没有长期存放银子,却掌握着官银进入商路前最要紧的一道手续,车牌,封绳和路引都在那里换过身份。

    裴钧拿到的新搜查范围仍只准查仓货,不能凭后巷白砂闯入郑府,婉宁也没有让他越过文书。

    她看着仓门图上的侧巷,那条巷子绕开正门,直接连向郑府管事房与外车棚:“银箱进过郑府后巷,却没有从郑府正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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