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没进万寿山，搬山的人却少了一只手。”
禁军沿荷花池打捞到后半夜，冯安的尸身卡在排水石栏外，右手还攥着一块被池水泡软的蓝麻布，左手缺失的小指则是多年旧伤。
裴钧赶到时，池边已经由禁军围住，萧景衡站在水榭外，没有让人把尸体抬走。
杜衡蹲在木板旁，解开冯安湿透的衣襟，胸口偏左留着一块青紫伤痕，衣料却没有破损。
“人落水前挨过重击，伤处在胸骨旁，外皮未破，里面可能已经出血。”
萧景衡问道：“死因是溺水？”
“口鼻有水沫，肺中是否进水需由仵作查验，臣只能确认他落水前受过伤，不能现在判定死因。”
沈鹤年立在水榭另一侧。
“宫中荷花池边石阶湿滑，冯安搬运礼器后或曾饮酒，失足时撞到石栏，再落水溺亡，也能留下胸口伤痕。”
裴钧没有接这句话，只问值守禁军。
“尸体在哪里发现，鞋在哪里，蓝麻布最初漂在何处，分别标出来。”
三枚木签很快插入池边。
尸体卡在北侧排水口，鞋落在东岸石阶，蓝麻布却从西侧荷叶下捞出，三个位置隔得很远。
婉宁站在冯安右手旁，蓝麻布已经被水泡散，经杜衡许可后，唐砚才用竹片托住手指，慢慢展开掌心。
布边缠着一截细绳。
绳皮染成暗蓝，内芯却是白麻，与万寿山外罩封绳的颜色相合。
“他攥的不是肩垫，是从肩垫上撕下来包住封绳的布。”
裴钧问道：“为何要包？”
“封绳勒手，或绳上沾了会伤人的东西。”
杜衡查看冯安掌心，皮肤被水泡白以后，虎口处仍能看见两道细窄割口。
“像被粗绳磨破，伤口里有红色蜡屑。”
婉宁看向他的指甲。
甲缝中除了朱砂蜡，还有细白砂，白砂颗粒均匀，踩在宫中青砖上不该留下这种东西。
唐砚取样封存。
“万寿山底座铸口也塞过白砂，用来防止熔银粘住木模。”
宋砚之从后方赶来，将铸口取样与指甲残留放在两只白瓷碟中。
颜色相近，是否同源仍需筛过粗细与杂质。
沈鹤年道：“冯安负责搬运，接触底座白砂与封蜡本属寻常，这些残留不能证明有人杀他。”
婉宁问道：“帝师爷爷怎么知道他接触过底座？”
“他是搬运内侍。”
“搬运时万寿山罩着黄绸，底座也缠了封绳，白砂藏在铸口里面，他若只抬礼器，指甲不该伸进铸缝。”
沈鹤年看向那只泡软的手。
“或许他在拆验前私自动过礼器，害怕获罪才逃到池边。”
“那更要查他动过什么。”
萧景衡命高福取来当日宫门与池边轮值簿。
万寿山在申时从西内库移出，申正送入空殿，冯安最后一次签押在申初，荷花池北门却在申正换岗，前后两班禁军都写着没有见过搬运内侍经过。
裴钧问道：“西内库到空殿经过哪里？”
“御花园东廊，不经过荷花池。”
“谁能让他改道？”
掌库太监跪在石阶下。
“搬运时内库少了一卷封绳，冯安说去库后杂房取，没有随其余人一起进空殿，小人以为他稍后会回来。”
“杂房查过吗？”
“查过，封绳还在架上，他没有领取记录。”
婉宁蹲到冯安鞋边。
鞋底沾着黑漆与白砂，鞋帮内侧却有一层浅黄泥，荷花池东岸铺的是青石，北岸水边才有黄泥。
“鞋是在东边找到，人却去过北边。”
裴钧让唐砚沿北岸查找。
荷叶遮住的矮墙后有一道拖痕，黄泥中留着半枚鞋印，鞋头朝向池水，后跟较深，旁边还落着两粒朱砂蜡。
杜衡按过冯安后脑。
“后脑没有撞击，胸口的伤也不是跌在石阶边缘留下的，石阶棱角会形成长条痕，这处伤面较宽。”
“搬万寿山用的抬杠呢？”
高福道：“已经和礼器一同封在空殿。”
抬杠被取来后，宋砚之在其中一根前端发现擦洗水痕，木头尚未干透，棱边沾着一小块蓝麻纤维。
杜衡将伤口位置与抬杠宽度比过。
“形状相近，是否为同一根所伤，需要葛仵作验尸后确认。”
萧景衡看着那根属于内库的抬杠。
“谁洗过？”
七名搬运内侍被分开询问，其中两人说入库杂役统一清洗，三人说抬杠原本便干净，剩下两人根本没有留意。
负责清洗的杂役名叫林宝，轮值簿却记着他申时在御膳房搬冰。
同一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两处。
沈鹤年道：“轮值记录也可能抄错，宫中数千内侍，偶尔错记不足为奇，陛下若因此封宫，万寿宴后尚未离京的宗室也会受到惊扰。”
“人已经死在宫里。”
萧景衡整理袖口，这次没有看沈鹤年。
“传朕旨意，四门封闭，今日在西内库，空殿，御花园与荷花池当值者全部留在原处，未经大理寺核验不得换岗。”
沈鹤年道：“大理寺接管宫中命案，礼制从无先例，臣请由内廷先查酒食与轮值，再将结果交给梁慎。”
婉宁站起身。
“内廷先查，明日便会多出一份冯安饮酒失足的记录。”
“郡主认定内廷会伪造案卷？”
“掌库刚才说他去取封绳，杂房却没有领取记录，林宝的名字又同时写在两处，记录已经互相打架。”
“宫中事务繁杂，错漏难免。”
“错漏不会把胸口打青，也不会把人推下池子。”
沈鹤年没有再看她，直接向皇帝道：“陛下，冯安只是搬运内侍，生前是否私盗御料尚未查明，若因一名可疑内侍封宫，外间难免传言万寿山确有赃物。”
萧景衡问道：“帝师想如何处置？”
“先按酒后失足登记，尸身交内廷验看，待查清饮酒来源与私盗嫌疑，再决定是否转大理寺。”
梁慎刚到水榭便听见这句话，他当场取出接管文书。
“冯安为抚恤案相关证人，死亡时间与万寿山转移相合，手中持有封绳残段，身上有不明伤痕，大理寺依法接管尸身与现场，请陛下用印。”
萧景衡接过文书，没有立刻落印。
冯安在他眼里原本只是内库名册上的一个名字，今日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内侍缺了一截小指。
可那只残手还攥着封绳，宫中的人已经准备替死者写下酒后失足。
“冯安今日喝过酒吗？”
高福查过膳房记录。
“午膳没有酒，搬运内侍当值期间也不得饮酒，值房没搜到酒壶。”
“沈卿凭什么说他酒后失足？”
沈鹤年答道：“臣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宫中内侍私藏酒水并不罕见。”
“那便让尸身回答。”
萧景衡在接管文书上用印，朱砂盖住御前空白处。
“梁慎验尸，裴钧查现场，杜衡核查死者饮食与旧伤，内廷只负责交出记录，不得先定死因。”
沈鹤年看着印泥落下，没有再请求收回成命。
裴钧命唐砚将抬杠，封绳与蓝麻布分别封存，又让禁军保护同组搬运内侍，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他们。
尸身抬离池边前，婉宁回到冯安右手旁。
那段封绳被蓝麻布缠了两圈，断口毛乱，没有刀切痕，是被人用力扯断。
封绳另一端或许仍绑在那只装过抚恤银的箱子上。
她沿北岸拖痕看向内库方向。
冯安发现有人在万寿山转移途中换走封绳，便抓住箱角或绳尾不放，胸口挨了抬杠，仍把一截绳攥进手里，随后被拖到池边。
婉宁没有把推断写进案卷，只让唐砚测量拖痕长度，寻找另一端绳屑与箱角印迹。
北岸矮墙后很快找到一道木箱压痕，宽度与广汇庄银箱相合，黄泥里还有四枚深浅不同的脚印。
其中一枚左脚只有四趾着力。
婉宁看着冯安缺失的小指，再看泥中的脚印。
这不是他的脚印。
凶手中还有一个左脚受伤的人。
裴钧沿箱痕摸到墙根，从砖缝里取出半截被扯开的蓝色封绳，断口与冯安手中那段正好相接。
“箱子从这里经过。”
婉宁把冯安手中的布重新盖好。
“他不是掉进池子里的，是抱着最后一根封绳被推下去的。”
禁军沿荷花池打捞到后半夜，冯安的尸身卡在排水石栏外，右手还攥着一块被池水泡软的蓝麻布，左手缺失的小指则是多年旧伤。
裴钧赶到时，池边已经由禁军围住，萧景衡站在水榭外，没有让人把尸体抬走。
杜衡蹲在木板旁，解开冯安湿透的衣襟，胸口偏左留着一块青紫伤痕，衣料却没有破损。
“人落水前挨过重击，伤处在胸骨旁，外皮未破，里面可能已经出血。”
萧景衡问道：“死因是溺水？”
“口鼻有水沫，肺中是否进水需由仵作查验，臣只能确认他落水前受过伤，不能现在判定死因。”
沈鹤年立在水榭另一侧。
“宫中荷花池边石阶湿滑，冯安搬运礼器后或曾饮酒，失足时撞到石栏，再落水溺亡，也能留下胸口伤痕。”
裴钧没有接这句话，只问值守禁军。
“尸体在哪里发现，鞋在哪里，蓝麻布最初漂在何处，分别标出来。”
三枚木签很快插入池边。
尸体卡在北侧排水口，鞋落在东岸石阶，蓝麻布却从西侧荷叶下捞出，三个位置隔得很远。
婉宁站在冯安右手旁，蓝麻布已经被水泡散，经杜衡许可后，唐砚才用竹片托住手指，慢慢展开掌心。
布边缠着一截细绳。
绳皮染成暗蓝，内芯却是白麻，与万寿山外罩封绳的颜色相合。
“他攥的不是肩垫，是从肩垫上撕下来包住封绳的布。”
裴钧问道：“为何要包？”
“封绳勒手，或绳上沾了会伤人的东西。”
杜衡查看冯安掌心，皮肤被水泡白以后，虎口处仍能看见两道细窄割口。
“像被粗绳磨破，伤口里有红色蜡屑。”
婉宁看向他的指甲。
甲缝中除了朱砂蜡，还有细白砂，白砂颗粒均匀，踩在宫中青砖上不该留下这种东西。
唐砚取样封存。
“万寿山底座铸口也塞过白砂，用来防止熔银粘住木模。”
宋砚之从后方赶来，将铸口取样与指甲残留放在两只白瓷碟中。
颜色相近，是否同源仍需筛过粗细与杂质。
沈鹤年道：“冯安负责搬运，接触底座白砂与封蜡本属寻常，这些残留不能证明有人杀他。”
婉宁问道：“帝师爷爷怎么知道他接触过底座？”
“他是搬运内侍。”
“搬运时万寿山罩着黄绸，底座也缠了封绳，白砂藏在铸口里面，他若只抬礼器，指甲不该伸进铸缝。”
沈鹤年看向那只泡软的手。
“或许他在拆验前私自动过礼器，害怕获罪才逃到池边。”
“那更要查他动过什么。”
萧景衡命高福取来当日宫门与池边轮值簿。
万寿山在申时从西内库移出，申正送入空殿，冯安最后一次签押在申初，荷花池北门却在申正换岗，前后两班禁军都写着没有见过搬运内侍经过。
裴钧问道：“西内库到空殿经过哪里？”
“御花园东廊，不经过荷花池。”
“谁能让他改道？”
掌库太监跪在石阶下。
“搬运时内库少了一卷封绳，冯安说去库后杂房取，没有随其余人一起进空殿，小人以为他稍后会回来。”
“杂房查过吗？”
“查过，封绳还在架上，他没有领取记录。”
婉宁蹲到冯安鞋边。
鞋底沾着黑漆与白砂，鞋帮内侧却有一层浅黄泥，荷花池东岸铺的是青石，北岸水边才有黄泥。
“鞋是在东边找到，人却去过北边。”
裴钧让唐砚沿北岸查找。
荷叶遮住的矮墙后有一道拖痕，黄泥中留着半枚鞋印，鞋头朝向池水，后跟较深，旁边还落着两粒朱砂蜡。
杜衡按过冯安后脑。
“后脑没有撞击，胸口的伤也不是跌在石阶边缘留下的，石阶棱角会形成长条痕，这处伤面较宽。”
“搬万寿山用的抬杠呢？”
高福道：“已经和礼器一同封在空殿。”
抬杠被取来后，宋砚之在其中一根前端发现擦洗水痕，木头尚未干透，棱边沾着一小块蓝麻纤维。
杜衡将伤口位置与抬杠宽度比过。
“形状相近，是否为同一根所伤，需要葛仵作验尸后确认。”
萧景衡看着那根属于内库的抬杠。
“谁洗过？”
七名搬运内侍被分开询问，其中两人说入库杂役统一清洗，三人说抬杠原本便干净，剩下两人根本没有留意。
负责清洗的杂役名叫林宝，轮值簿却记着他申时在御膳房搬冰。
同一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两处。
沈鹤年道：“轮值记录也可能抄错，宫中数千内侍，偶尔错记不足为奇，陛下若因此封宫，万寿宴后尚未离京的宗室也会受到惊扰。”
“人已经死在宫里。”
萧景衡整理袖口，这次没有看沈鹤年。
“传朕旨意，四门封闭，今日在西内库，空殿，御花园与荷花池当值者全部留在原处，未经大理寺核验不得换岗。”
沈鹤年道：“大理寺接管宫中命案，礼制从无先例，臣请由内廷先查酒食与轮值，再将结果交给梁慎。”
婉宁站起身。
“内廷先查，明日便会多出一份冯安饮酒失足的记录。”
“郡主认定内廷会伪造案卷？”
“掌库刚才说他去取封绳，杂房却没有领取记录，林宝的名字又同时写在两处，记录已经互相打架。”
“宫中事务繁杂，错漏难免。”
“错漏不会把胸口打青，也不会把人推下池子。”
沈鹤年没有再看她，直接向皇帝道：“陛下，冯安只是搬运内侍，生前是否私盗御料尚未查明，若因一名可疑内侍封宫，外间难免传言万寿山确有赃物。”
萧景衡问道：“帝师想如何处置？”
“先按酒后失足登记，尸身交内廷验看，待查清饮酒来源与私盗嫌疑，再决定是否转大理寺。”
梁慎刚到水榭便听见这句话，他当场取出接管文书。
“冯安为抚恤案相关证人，死亡时间与万寿山转移相合，手中持有封绳残段，身上有不明伤痕，大理寺依法接管尸身与现场，请陛下用印。”
萧景衡接过文书，没有立刻落印。
冯安在他眼里原本只是内库名册上的一个名字，今日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内侍缺了一截小指。
可那只残手还攥着封绳，宫中的人已经准备替死者写下酒后失足。
“冯安今日喝过酒吗？”
高福查过膳房记录。
“午膳没有酒，搬运内侍当值期间也不得饮酒，值房没搜到酒壶。”
“沈卿凭什么说他酒后失足？”
沈鹤年答道：“臣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宫中内侍私藏酒水并不罕见。”
“那便让尸身回答。”
萧景衡在接管文书上用印，朱砂盖住御前空白处。
“梁慎验尸，裴钧查现场，杜衡核查死者饮食与旧伤，内廷只负责交出记录，不得先定死因。”
沈鹤年看着印泥落下，没有再请求收回成命。
裴钧命唐砚将抬杠，封绳与蓝麻布分别封存，又让禁军保护同组搬运内侍，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他们。
尸身抬离池边前，婉宁回到冯安右手旁。
那段封绳被蓝麻布缠了两圈，断口毛乱，没有刀切痕，是被人用力扯断。
封绳另一端或许仍绑在那只装过抚恤银的箱子上。
她沿北岸拖痕看向内库方向。
冯安发现有人在万寿山转移途中换走封绳，便抓住箱角或绳尾不放，胸口挨了抬杠，仍把一截绳攥进手里，随后被拖到池边。
婉宁没有把推断写进案卷，只让唐砚测量拖痕长度，寻找另一端绳屑与箱角印迹。
北岸矮墙后很快找到一道木箱压痕，宽度与广汇庄银箱相合，黄泥里还有四枚深浅不同的脚印。
其中一枚左脚只有四趾着力。
婉宁看着冯安缺失的小指，再看泥中的脚印。
这不是他的脚印。
凶手中还有一个左脚受伤的人。
裴钧沿箱痕摸到墙根，从砖缝里取出半截被扯开的蓝色封绳，断口与冯安手中那段正好相接。
“箱子从这里经过。”
婉宁把冯安手中的布重新盖好。
“他不是掉进池子里的，是抱着最后一根封绳被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