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验蜡的人尚未露面，永安钟楼下的石狮口中已经多了一块薄布，布里裹着温拓照原锁纹压出的复制蜂蜡，真正那半块则封在大理寺证物匣里，由两名书吏分别签押看守。
婉宁被裴钧抱上钟楼对面的茶肆二层，窗板只开一道窄缝，既能看见石狮与钟绳，又不会惊动楼下收摊的百姓。
“田裁缝说，二掌柜要把蜡压在钟绳底下，来人若先去摸石狮，便说明他临时改过交货规矩。”
温拓伏在窗侧，手中没有带弩，只捏着一枚调动巡夜兵的铜哨。
裴钧看过钟楼周围三条巷口，将婉宁脚下的软枕重新垫稳。
“今夜不许落地，也不许探出窗外。”
“裴大人若把我藏在窗板后面，我只能看见石狮的耳朵。”
“看耳朵便够了，人由我抓。”
婉宁没同他争，只把温拓绘出的钟楼图横放在膝上，细笔依次点过石狮，浅滩和通往内河的窄巷。
“邓七若真替徐明远做事，未必会按田裁缝知道的路线来，他先要确认裁缝有没有被人换掉。”
“田裁缝没有来，他看见谁都该走。”
“所以石狮里的蜡不能由我们放进去。”
温拓听懂了她的意思，叫一名与田裁缝身形相近的老缇骑换上旧布袍，背着原来的针线箱从钟楼前经过，只在系鞋带时将布包塞入石狮口中，随后沿东巷离开。
戌鼓过后，钟楼下的摊贩陆续收尽，巷尾才走来一个卖旧书的瘦汉，灰褐短袄洗得发硬，左手夹着三本账册，右手始终空着。
他没有靠近钟楼，先在对街檐下翻书，又问守夜更夫哪里能借灯，等更夫指向南巷，才抱着书绕到石狮背面。
温拓的手搭上铜哨。
婉宁盯着那人鞋边，轻轻摇头。
“还没取，他在看石狮口有没有新擦痕。”
瘦汉蹲下整理散落的书页，视线从狮口扫过，转身便往北巷走，走到巷口又停在卖热汤的老妇摊前，买了一碗汤坐下慢慢喝。
温拓看着他喝完半碗，手指在哨身上敲了敲。
“再等下去，巡夜兵该换岗了。”
“让他们提前来，走钟楼正面，甲片要响，灯也别遮。”
“这会逼他弃蜡。”
“他不会弃，半块锁纹若送不到接货者手里，徐明远留下的人会先查他。”
裴钧没有问她凭什么断定，只向温拓点头，街尾很快传来甲片碰撞声，两队巡夜兵举灯走过钟楼，领队还特意停在石狮旁查看墙上的禁火告示。
瘦汉捧着汤碗的手没有乱，喝到碗底才起身结账，脚却没再往北巷去，反倒绕进钟楼侧门，将一本旧账册塞到钟绳下方。
巡夜兵走远以后，他从侧门出来，经过石狮时借着拍灰把薄布取进袖中，整个动作藏在宽大的书页后面，连脚步也没有改变。
温拓刚要下楼，裴钧已经抱着婉宁离开窗边，从茶肆后门转入钟楼内侧。
瘦汉没有走原来的来路，穿过窄巷便往河岸去，脚步落得奇怪，每走过一处湿地，后脚总先踩入旧印，前脚再沿着相反方向退出。
婉宁看见巷口那串朝城外延伸的脚印，捏住裴钧的革护腕。
“别沿脚印追，他在倒着走。”
裴钧抱着她从干地绕过墙角，等瘦汉踏进河岸石阶，才从侧面截住去路。
那人见黑色官靴出现在眼前，怀里的账册直接撒向河中，转身便要踩上系船木桩，裴钧一手护着婉宁，另一手扣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回石阶。
温拓从后方赶来，把落水账册捞起两本，又让人封住瘦汉双手与袖口。
“姓名。”
“邓七，卖旧书的，官爷若要买账册，方才那些都给你。”
“蜂蜡在哪里？”
“什么蜂蜡，我从石狮口里捡了一块旧布，正想交给巡夜兵。”
温拓沿他衣袖查到内袋，复制蜡仍裹在薄布里，旁边没有兵器，只有三张折好的路引，姓名与籍贯各不相同，纸面都盖着官印。
邓七看见路引被取出，原本还在解释旧书来处，话到嘴边换成了咳嗽。
“一个人带三张路引，你准备去三个地方？”
“替客人保管，卖书人走街串巷，替人捎文书也算寻常。”
“哪三个客人？”
“人来人往，我记不得。”
婉宁没有去碰路引，只让温拓把邓七的鞋脱下，鞋面看着干净，前掌连灰土都没有沾多少，后跟却塞着湿河泥，泥中还混着浅滩才有的碎螺壳。
邓七朝她看了一眼，随即将脚往袍角下藏。
“河边卖书，鞋上沾泥也犯法？”
“正常往前走，前掌先压泥，鞋尖与掌心该比后跟更湿，你这双鞋只有后跟进泥，前掌却被干沙磨过。”
婉宁让温拓把鞋底拓在湿纸上，两只鞋的后跟磨损都朝外，浅滩上那串所谓离城脚印却鞋尖向外，泥边受力仍落在后跟。
“你从河岸倒着走回城内，让脚印朝向城外，再从干地绕去钟楼，若有人追你，只会以为接货者已经出城。”
邓七把脸转向河面。
“孩子说的东西，我听不懂。”
“你不用听懂，鞋印会交给大理寺验，浅滩的泥与螺壳也会分别取样。”
裴钧看向河岸两侧停着的空船。
“真正的接应点在哪里？”
“我只是替徐明远收尸，他死以后有人让我来取蜡，我没见过雇主，也不知道东西送给谁。”
“没人让你取蜡，你便不会提前在浅滩倒行，更不会给自己准备三张不同姓名的路引。”
邓七低头看着被温拓封存的三张纸，咬住的腮边慢慢松开。
“路引是徐明远留下的，我只管带走，谁用，与我无关。”
婉宁让书吏查保人栏，三张路引上的担保姓名虽不相同，末尾却都盖着同一枚退役文书印，印边缺了一角，正与刘振威旧营案卷中的残印相合。
温拓把印记拓本拼在灯下，残缺处连同一道朱砂裂纹也严丝合缝。
“这是振威营给退役伤兵办理归籍时用的旧印，刘振威落案以后便该封存。”
“徐明远能拿到，说明旧印从未真正交回兵部，或者有人留了复制印。”
婉宁看向三张姓名不同的路引，纸张新旧不一，启用日期却都留在刘振威被捕之后。
“邓七说替徐明远收尸，可徐明远死后，他手里的路还在继续给人用。”
裴钧将三张路引逐一封存，命温拓沿城内河岸查今夜停靠的船，不追那串故意伸向城外的脚印。
邓七被押上车前还想回头看石狮，裴钧却将他视线挡住，连真正蜂蜡藏在哪里也没有让他知道。
婉宁把三份路引的担保栏并到一处，印上的振威二字被灯火照得发暗。
“刘振威给死人办了三张活路引。”
婉宁被裴钧抱上钟楼对面的茶肆二层，窗板只开一道窄缝，既能看见石狮与钟绳，又不会惊动楼下收摊的百姓。
“田裁缝说，二掌柜要把蜡压在钟绳底下，来人若先去摸石狮，便说明他临时改过交货规矩。”
温拓伏在窗侧，手中没有带弩，只捏着一枚调动巡夜兵的铜哨。
裴钧看过钟楼周围三条巷口，将婉宁脚下的软枕重新垫稳。
“今夜不许落地，也不许探出窗外。”
“裴大人若把我藏在窗板后面，我只能看见石狮的耳朵。”
“看耳朵便够了，人由我抓。”
婉宁没同他争，只把温拓绘出的钟楼图横放在膝上，细笔依次点过石狮，浅滩和通往内河的窄巷。
“邓七若真替徐明远做事，未必会按田裁缝知道的路线来，他先要确认裁缝有没有被人换掉。”
“田裁缝没有来，他看见谁都该走。”
“所以石狮里的蜡不能由我们放进去。”
温拓听懂了她的意思，叫一名与田裁缝身形相近的老缇骑换上旧布袍，背着原来的针线箱从钟楼前经过，只在系鞋带时将布包塞入石狮口中，随后沿东巷离开。
戌鼓过后，钟楼下的摊贩陆续收尽，巷尾才走来一个卖旧书的瘦汉，灰褐短袄洗得发硬，左手夹着三本账册，右手始终空着。
他没有靠近钟楼，先在对街檐下翻书，又问守夜更夫哪里能借灯，等更夫指向南巷，才抱着书绕到石狮背面。
温拓的手搭上铜哨。
婉宁盯着那人鞋边，轻轻摇头。
“还没取，他在看石狮口有没有新擦痕。”
瘦汉蹲下整理散落的书页，视线从狮口扫过，转身便往北巷走，走到巷口又停在卖热汤的老妇摊前，买了一碗汤坐下慢慢喝。
温拓看着他喝完半碗，手指在哨身上敲了敲。
“再等下去，巡夜兵该换岗了。”
“让他们提前来，走钟楼正面，甲片要响，灯也别遮。”
“这会逼他弃蜡。”
“他不会弃，半块锁纹若送不到接货者手里，徐明远留下的人会先查他。”
裴钧没有问她凭什么断定，只向温拓点头，街尾很快传来甲片碰撞声，两队巡夜兵举灯走过钟楼，领队还特意停在石狮旁查看墙上的禁火告示。
瘦汉捧着汤碗的手没有乱，喝到碗底才起身结账，脚却没再往北巷去，反倒绕进钟楼侧门，将一本旧账册塞到钟绳下方。
巡夜兵走远以后，他从侧门出来，经过石狮时借着拍灰把薄布取进袖中，整个动作藏在宽大的书页后面，连脚步也没有改变。
温拓刚要下楼，裴钧已经抱着婉宁离开窗边，从茶肆后门转入钟楼内侧。
瘦汉没有走原来的来路，穿过窄巷便往河岸去，脚步落得奇怪，每走过一处湿地，后脚总先踩入旧印，前脚再沿着相反方向退出。
婉宁看见巷口那串朝城外延伸的脚印，捏住裴钧的革护腕。
“别沿脚印追，他在倒着走。”
裴钧抱着她从干地绕过墙角，等瘦汉踏进河岸石阶，才从侧面截住去路。
那人见黑色官靴出现在眼前，怀里的账册直接撒向河中，转身便要踩上系船木桩，裴钧一手护着婉宁，另一手扣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回石阶。
温拓从后方赶来，把落水账册捞起两本，又让人封住瘦汉双手与袖口。
“姓名。”
“邓七，卖旧书的，官爷若要买账册，方才那些都给你。”
“蜂蜡在哪里？”
“什么蜂蜡，我从石狮口里捡了一块旧布，正想交给巡夜兵。”
温拓沿他衣袖查到内袋，复制蜡仍裹在薄布里，旁边没有兵器，只有三张折好的路引，姓名与籍贯各不相同，纸面都盖着官印。
邓七看见路引被取出，原本还在解释旧书来处，话到嘴边换成了咳嗽。
“一个人带三张路引，你准备去三个地方？”
“替客人保管，卖书人走街串巷，替人捎文书也算寻常。”
“哪三个客人？”
“人来人往，我记不得。”
婉宁没有去碰路引，只让温拓把邓七的鞋脱下，鞋面看着干净，前掌连灰土都没有沾多少，后跟却塞着湿河泥，泥中还混着浅滩才有的碎螺壳。
邓七朝她看了一眼，随即将脚往袍角下藏。
“河边卖书，鞋上沾泥也犯法？”
“正常往前走，前掌先压泥，鞋尖与掌心该比后跟更湿，你这双鞋只有后跟进泥，前掌却被干沙磨过。”
婉宁让温拓把鞋底拓在湿纸上，两只鞋的后跟磨损都朝外，浅滩上那串所谓离城脚印却鞋尖向外，泥边受力仍落在后跟。
“你从河岸倒着走回城内，让脚印朝向城外，再从干地绕去钟楼，若有人追你，只会以为接货者已经出城。”
邓七把脸转向河面。
“孩子说的东西，我听不懂。”
“你不用听懂，鞋印会交给大理寺验，浅滩的泥与螺壳也会分别取样。”
裴钧看向河岸两侧停着的空船。
“真正的接应点在哪里？”
“我只是替徐明远收尸，他死以后有人让我来取蜡，我没见过雇主，也不知道东西送给谁。”
“没人让你取蜡，你便不会提前在浅滩倒行，更不会给自己准备三张不同姓名的路引。”
邓七低头看着被温拓封存的三张纸，咬住的腮边慢慢松开。
“路引是徐明远留下的，我只管带走，谁用，与我无关。”
婉宁让书吏查保人栏，三张路引上的担保姓名虽不相同，末尾却都盖着同一枚退役文书印，印边缺了一角，正与刘振威旧营案卷中的残印相合。
温拓把印记拓本拼在灯下，残缺处连同一道朱砂裂纹也严丝合缝。
“这是振威营给退役伤兵办理归籍时用的旧印，刘振威落案以后便该封存。”
“徐明远能拿到，说明旧印从未真正交回兵部，或者有人留了复制印。”
婉宁看向三张姓名不同的路引，纸张新旧不一，启用日期却都留在刘振威被捕之后。
“邓七说替徐明远收尸，可徐明远死后，他手里的路还在继续给人用。”
裴钧将三张路引逐一封存，命温拓沿城内河岸查今夜停靠的船，不追那串故意伸向城外的脚印。
邓七被押上车前还想回头看石狮，裴钧却将他视线挡住，连真正蜂蜡藏在哪里也没有让他知道。
婉宁把三份路引的担保栏并到一处，印上的振威二字被灯火照得发暗。
“刘振威给死人办了三张活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