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册子,别救我。”

    齐顺的话落在火里,裴钧已经从倒梁另一侧撞开裂口,黑革手套被烧破一角,伸手便把婉宁从主梁旁捞了起来。

    “谁准你进来的?”

    “齐叔还在下面,梁压着他的腰,左边能抬。”

    “先出去。”

    裴钧把她夹在臂间,另一只手夺过油布包,跨过燃烧的柜台来到低窗旁,将人连同原册一并递给窗外缇骑。

    婉宁抓住他的袖口:“大人,您答应过不替我作决定。”

    “出去以后同我算。”

    “梁已经烧空,您一个人托不住。”

    “温拓在后院清路。”

    “徐明远还在屋顶。”

    “那便让唐砚留下他。”

    裴钧掰开她的手,将人送出窗外,自己转身回到齐顺身边,刀锋斩断压在主梁下的桌脚,腾出可供拖拽的缝隙。

    齐顺看着他把肩膀抵进梁下:“裴大人,册子出去了,我这条命不值你再赔一条。”

    “你的命如何记,由大理寺与太医说了算。”

    主梁被托起一角,温拓从后门破口钻入,两人将齐顺从木梁下拖出,梁上的火顺着裴钧肩背滚过,烧穿外袍才落在地上。

    院外已经铺开湿毡,齐顺被抬到石阶旁,随行医官剪开衣裳,只看了一眼塌陷的胸骨,手便停在药箱上。

    “先止血。”

    “裴大人,他的胸骨已经压进肺腑,药灌不下去。”

    “那就让他把话说完。”

    齐顺咳出的血越来越多,婉宁跪坐在湿毡边,掌中还抱着那份原册,指腹被烫出水泡也没有松开。

    “送匣子的宫女叫什么?”

    “我没见她的脸,只听内廷的人喊了一声穗姑娘,她替人换过传召文书,后来送来的那只匣子,封条颜色不对。”

    “换的是北境军令,还是召刘振威入宫的文书?”

    齐顺费力摇头:“不知道,我只听陆青说,宫里的令换过,云家近卫没有泄密,那人是冲着传召匣去的。”

    “初几换的,谁让她送匣?”

    “景和十七年,六月初七,尚宫局经手,内廷……”

    后面的话被血呛散,齐顺抬手想替婉宁擦脸,手指还没碰到她,便落在湿毡上。

    婉宁握住那只手:“齐叔,周应的原册找到了,骑缝印能合上,刘振威拿不走他的军功。”

    齐顺眼皮已经撑不开:“将军最怕死人没名字,小姐替他记着。”

    “我记,陆青也记,齐顺也会写进证人册。”

    “那就好。”

    老人看向还在燃烧的青石驿,嘴唇又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婉宁等了一会儿,仍把耳朵靠到他嘴边,像是漏听了最后一句,直到医官将手按上齐顺颈侧,她才慢慢坐回去。

    裴钧脱下烧破的外袍,盖住齐顺露在夜风里的手:“云婉宁,看着我。”

    她没有抬头,眼泪一颗颗落在原册的油布外层,手上却仍按着封口:“原册不能沾水,另取干布,骑缝合验要让大理寺与兵部文书官都在场。”

    “唐砚,取干布。”

    “齐叔尸身先验胸骨与烟灰,再查腹侧旧伤,不能只记死于火场,四角灯油与火箭分开封存。”

    “温拓去办。”

    “驿站墙里的陆青记号也要拓下来,他说内廷令换过,不能写成北境军令,原话逐字记,不许补全。”

    裴钧蹲在她面前,用未烧伤的手托住她的脸:“都记下了,现在松手。”

    婉宁想说自己没事,嘴唇刚张开,哭声却先出来,她把油布包抱得更紧,肩膀随着喘息起伏,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次没有能随时停下的眼泪,也没有藏在袖中的证物编号,齐顺的手还放在湿毡上,她却再也问不到缺失的那句话。

    左眼深处传来灼痛,铜锈色细环沿虹膜一圈圈浮出,驿站外每个人头顶的情绪词条被火光冲散,重叠得难以辨认。

    温拓从巷口押来一名纵火接应者,那人肩上中了唐砚一箭,腰间挂着尚宫局运送浆洗衣物的木牌,见到齐顺尸身后,头顶只剩刺眼的恐惧。

    婉宁隔着泪水看过去,那个词条忽然裂开,后方浮出几行残缺小字。

    兰穗。

    军令。

    换过。

    字迹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缺损,兰字甚至短暂变成了蓝,军令二字也被火光遮去半边,根本看不出它们是否属于同一段秘密。

    婉宁捂住左眼,没有把看见的内容说出口:“先搜他的衣物,伤处由医官验,人与齐叔尸身隔开,不许让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接应者被按在地上:“我只是收钱点火,我不认识什么齐叔,更没碰过军功册。”

    “谁给你的灯油?”

    “不知道。”

    “谁告诉你驿站四角有旧草料?”

    “纸上写的。”

    “纸在哪里?”

    “烧了,看完就烧了。”

    温拓按住他受伤的肩:“方才听见云姑娘说查什么,你在躲谁?”

    “我谁也没躲,宫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婉宁头痛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抓住裴钧手腕:“别问兰穗,他若知道我们注意到这个名字,会改供。”

    裴钧低头看她泛起铜锈细环的左眼:“你看见了什么?”

    “残缺的秘密,只有名字和几个字,可能缺字,也可能混在一起。”

    “能写入案卷吗?”

    “不能。”

    “能据此抓人吗?”

    “不能。”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等那阵灼痛慢慢过去:“镜子只给方向,查兰穗近三年的差事,再核六月初七所有传召匣,不惊动尚宫局。”

    裴钧让唐砚把原册送入防火铁匣,当场贴上青石驿封签,又请两名缇骑与医官分别按印见证。

    原册封好以后,婉宁才松开烫伤的手,裴钧将她抱起,没有问她为何违背约定,也没有用保护二字结束这场争执。

    “齐叔用命保下来的书证,必须让它堂堂正正进案卷。”

    “会进。”

    “他的名字也要写在证人栏,不许只写云府旧仆。”

    “齐顺,云府马夫,原始军功页保管人,青石驿纵火案受害者,一项都不会少。”

    婉宁闭上发疼的左眼,靠在他烧破的衣襟上,直到纵火接应者被押上囚车,她才重新看向那块尚宫局木牌。

    残缺字迹再次从恐惧后方浮出,兰穗与换过仍在,夹在中间的两个字却像被谁从秘密里生生撕走。

    接应者发现她在看自己,忽然朝囚车木栏撞去:“别查初七,什么都没换过,她会死的。”

    温拓将人扣回车板:“谁会死?”

    那人咬住舌尖,血顺着嘴角流下,仍挤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的话。

    “换过军令的人,是兰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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