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近一步,我就让你们只捞到一具尸体。”徐明远说完这句话,毒针仍抵着颈侧,握针的手却避开水面浮灯,不肯让针尖落入火光照得清楚的地方。

    裴钧抬手让岸边缇骑后退,负责两端渔网的人也松开半圈绳索,铅坠仍贴着河底,没有给竹筏下方留出缺口。

    徐明远看见网绳未撤:“我要的是放开水路,裴指挥使听不懂?”

    “人可以退,网不能撤。”裴钧把直刀连鞘放到石阶上,“你若刺下去,尸体留在网里,省得再捞。”

    “你不在乎口供?”

    “想死也得排队,你前面还有一案卷的人命。”婉宁从木箱上站起,被唐砚扶稳伤脚后,隔着岸线看向竹筏,“可你不想现在死。”

    徐明远手里的针又贴紧皮肤:“三岁孩子也敢拿命赌?”

    “桥下失印时你没有死,染料院被围时也没有死,逃进河港以后,你还费力布下乌篷船机关。”婉宁捏住左手小指,“真想留尸体给我们,你用不着等到被网困住。”

    温拓听懂了她话里的方向,却没有看下游,只将网绳交给身后的缇骑:“你拖延到现在,在等谁?”

    徐明远笑了一声,水顺着下巴滴进河里:“我等你们犯错,等裴钧为了活口把网撤开。”

    “网撤开以后,你带着伤腿能游多远?”婉宁看向他右侧水面,“下游若没有船接应,你过不了水门,更撑不到城外。”

    毒针在徐明远掌中偏了少许,很快又回到颈侧:“接应船若存在,早该露面了。”

    “它在等信号。”裴钧重新拿起刀鞘,“乌篷船的灯对着北侧,河港风却朝东,那盏灯原本便不是给追兵看的。”

    婉宁让唐砚取来遮灯毡:“船头灯亮,说明你已经到港,灯灭以后再亮,才是水路清空,可以靠岸接人。”

    徐明远不再接话,肩背却从竹筏边缘往下沉了些,握针的右肘因此露出水面。

    温拓问:“熄哪一盏?”

    “岸灯全熄,只留浮灯。”婉宁指向围网中央,“下游的人看不清岸上变化,只会把水面孤灯当作船道已经腾空。”

    裴钧没有立即照做:“接应者若不靠岸,徐明远会先发现我们在钓人。”

    “他已经发现了。”婉宁看着毒针在浮灯外来回避让,“可他舍不得刺,因为船来以前,他仍有机会出去。”

    徐明远的呼吸逐渐发紧,左膝流出的血已经淡下去,河水把伤口泡得发木,再拖下去,右手也未必还能稳住毒针。

    “裴钧,她若猜错,你便永远问不到我身后的人。”

    “那是我的损失。”裴钧抬手示意熄灯,“你的人命由你自己负责,我不会拿齐安或别的证人逼你活着。”

    两岸灯笼依次罩进黑毡,河港沉入夜色,只剩围网里的浮灯贴着水面,火焰在竹筏旁投出一圈昏黄光影。

    下游起初没有动静,守水门的缇骑也未发信号,徐明远的手臂逐渐抬高,毒针从颈侧移到下颌,像是在重新寻找更快致死的位置。

    温拓低声问:“要不要收网?”

    “再等。”婉宁盯着浮灯边缘,“他若准备真刺,目光该落在裴大人身上,确认最后一次反应,可他一直在听下游。”

    徐明远转向她:“你连死人最后看哪里都管?”

    “前世看过太多。”这句话到了嘴边,被婉宁压回去,她只把饴糖横放在膝上,“你在水下藏了那么久,耳朵比眼睛好用,船桨一碰水,你会先听见。”

    水门外终于传来一声轻响,像有船篙碰到了石岸,随后便是刻意收住的划水声。

    徐明远握针的手往颈侧靠近,视线却越过浮灯,投向下游黑暗处。

    一条没有挂灯的小船贴着芦苇荡靠近,船上两人都穿短褐,其中一人正抬起蒙布,看向河港中唯一亮着的浮灯。

    温拓朝下游暗哨打出手势,预先沉在河中的拦索随即升起,小船来不及转向,船头撞上绳网,藏在舱底的人立刻抽刀割索。

    “动手。”裴钧说话时刀鞘已经脱手,贴着浮灯上方掠过,正中徐明远握针的右腕。

    毒针从指间飞出,落水前被细目抄网兜住,温拓同时收紧两端渔网,竹筏被拉向岸边,徐明远失去借力处,整个人卷进网中。

    他还想去摸后牙,裴钧已经踏进浅水,隔着渔网托住他的下颌,拇指卡在牙关外侧,没有让他咬碎藏在齿缝中的毒囊。

    温拓带人将网拖上石阶,先固定右腕,再用木夹锁住牙关,徐明远左膝被软板托起,避免拖行时扩大伤口。

    下游接应船也被暗哨截住,两名接应者跳水未成,刀与船舱暗格一同封存,暗格里还有一套干衣与盖过水门私印的空白货牒。

    杜衡带着药箱从岸后出来,先验徐明远颈侧:“针尖没有破皮,水珠留下的圆痕还在,若刺入,边缘会有针孔与药色。”

    徐明远吐不出毒囊,只能从木夹间挤出几个字:“你们早有大夫守着。”

    “纸坊救出齐安以后,杜太医便一直随队。”婉宁没有靠近他,“准备解毒是为了保活口,与你肯不肯刺没有关系。”

    杜衡取出牙后毒囊,分装进瓷瓶,又检查上颚夹藏薄刃的位置:“两处藏物已经清空,舌下有旧伤,今夜不宜强行问话。”

    裴钧让书吏把查验过程写进抓捕记录:“先送大理寺医舍,不进锦麟卫私牢,问话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在场。”

    温拓看向被捆在地上的徐明远:“他刺杀朝廷证人,伪造尸身,又设机关伤人,锦麟卫先审也合旧例。”

    “旧例留不住他日后的口供。”裴钧接过封好的毒针,“刘振威会说他遭刑逼供,帝师门生也会抓住私牢不放,今晚抓的是活口,不是给旁人送一份废供。”

    徐明远听见帝师二字,原本闭着的眼睛重新睁开,视线从裴钧移到婉宁怀里的水道图。

    婉宁捕捉到这点变化,没有追问帝师,只让书吏记录他听见不同姓名时的反应不得作为证词,更不能写进定案结论。

    接应者被押过石阶,其中一人看见徐明远还活着,脚步乱了,张口便要说徐爷,随即被同伴撞开肩膀。

    温拓分开两人:“各押一车,谁也不许告诉他们徐明远伤得怎样,接应船与货牒另案封存。”

    裴钧俯身抱起婉宁,见她还在看徐明远,便把饴糖塞回她袖袋:“旧印到手,活口也在,剩下的问话等天亮。”

    “他刚才听见帝师才睁眼。”

    “看见可以记,猜测不能进卷。”

    “我知道。”婉宁收好水道图,“先问刘振威,再问徐明远,分开核对中军印由谁保管,谁下令伪造军功。”

    徐明远被抬上囚车时,牙关木夹已经换成防咬软箍,左膝也用夹板固定,他无法再碰毒物,却仍从车栏间看着裴钧。

    “你以为把我放进大理寺,便能问到三年前的命令?”

    裴钧让书吏记下这句主动陈述:“你可以不说,印章与齐安写过的军功不会跟着你闭嘴。”

    徐明远靠回囚车木板,唇边的河水混着血流进衣领,开口时却仍留着最后一层把握。

    “你们抓到我,也不敢问真正下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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