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死的铜环又转开一线，刀柄里的纸响便清楚了些，周氏按着刀鞘没有催促，只看宋砚之换了细木夹，将缠绳与铜环上的锈屑分别扫进纸袋。
“这把刀离开陈槐以后，谁碰过？”
“送刀回来的是同营伤兵，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连刀鞘都握不稳，只说陈槐让他把东西交给主将，第二日便死在医馆。”
周氏把手从刀鞘上移开，掌心留下两道被旧皮纹硌出的红印。
“后来刘府来过两拨人，一拨说替朝廷收缴叛将遗物，一拨说要用十两银子买刀，我都没给，刀在灶台底下埋过半年，搬进柳树巷后才取出来。”
宋砚之将这些交代逐句记下，又让她说明灶台位置，埋刀用的布料和取出日期，不肯因刀柄里传出纸响便省去来路核验。
婉宁坐在验物案边，伤脚垫着折好的披风，手里的饴糖已经被掌心焐软，却一直没有拆纸。
“周婶婶，刀柄若藏着陈叔叔留下的话，也只能先算待验书证，不能只凭这一张纸替他洗罪。”
“我知道。”
周氏低头擦去刀鞘上的泥，擦到陈槐常握的位置，帕子慢了下来。
“我来之前便想过，若刀里真有石勇收银的凭据，我也要亲眼看着你们验，若什么都没有，便当我又被死人骗了一回。”
裴钧将木盘推到她面前。
“是否继续拆验，由你决定。”
周氏没去看刀柄，只看着婉宁。
“若里面写着他死在哪里，你们会记进案卷吗？”
“会查，查清以后再记。”
婉宁把捏住左手小指的手松开，软声补了一句。
“不能查清的，也会写明是谁说过，缺了哪份印证，不会把他只写成失踪两个字。”
周氏听完，将旧刀连同刀鞘一并放到白布正中。
“拆吧。”
铜环被木夹一点点旋下，里层没有暗簧，只有一截塞紧的油纸，纸卷外裹着发硬的伤布，布面残留黑褐血痕，靠近边缘的位置还压着半枚朱红印记。
宋砚之没有立刻展开，先量过纸卷粗细，又查刀柄内壁，确认纸角与内壁的锈迹能够衔接，才用温湿布覆在油纸背面，让粘住的折口慢慢分开。
第一行字露出来时，周氏原本正在收帕子的手停在腰间，帕角垂下去，碰到了刀鞘也没有拿开。
景和十四年九月十四，北门值守。
陈槐，石勇，方成，薛保。
纸上没有诉冤，也没有给妻女的告别，只有一列列换岗时辰，箭楼位置和伤兵转运人数，字写得挤，末尾几行因刀柄太窄，几乎贴在一起。
婉宁让宋砚之先照原样誊录，不许替纸上缺损处补字。
“陈槐与石勇守了多久？”
“从卯时至申末，中间只换过一次箭楼，伤兵营的人来北门验过两回，最后一回带走七名重伤。”
宋砚之指向纸边那半枚红印。
“这是伤兵营验签，印面缺了左侧医字，剩下的营号与转运票相近，还得调原票合验。”
裴钧把盐仓搜出的尸骨转运票调来，票角同样留有半枚验签，两张纸隔着透明薄绢拼到一处，朱印边缘恰好补出一道弯钩，连印泥中混入的粗砂位置也能接上。
周氏朝前挪了一点，手掌碰到案线便收了回去。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这张纸上的验签，可能与盐仓转运票出自同一枚伤兵营印，却不能证明名单上的字一定写在当日。”
婉宁看着她，没用一句好听话提前给出清白。
“还要验陈叔叔的字，查北门值守册，核对伤兵姓名，再问当日活下来的人。”
宋砚之取来陈槐寄回家的三封旧信，分别遮住落款，让周氏先认常用字，再从案卷中调出陈槐过去的军械领用签押。
“槐字收笔短，北字左竖常往内收，写到石勇的石字时，横画总会多出一个墨点，这些习惯相合。”
“能定是他写的吗？”
“可以记高度相符，尚不能只凭家书认定，军中值守册若仍在，才有另一份独立书证。”
周氏把那句话听完，肩背没有松下来，只将帕子重新叠好，压在膝上。
婉宁继续往纸尾看，名单下方另有两行小字，前一行被油浸去半边，后一行却仍能辨认。
缺指者持丙字近卫牌入营，口令错，应报将军。
裴钧的拇指抵上刀镡，没有摩挲，视线沿着缺指二字落到丙字近卫牌。
“缺哪只手，少几根手指，纸上没有写。”
“陈槐当时来不及写，或者他只看见那人握牌的手。”
婉宁让宋砚之把纸上每个能确认的字单列出来，缺损处保留空格。
“赵承义见过的送令人，也缺了一截小指，不过那是三年前的战场证词，现在还没有找到赵老将，不能先把两个人写成同一人。”
周氏盯着名单上的石勇，隔了许久才问：“信里说石勇换过口令，可他们那一整日都在北门？”
“若值守册能印证，两人从卯时到申末都在北门，传令营在南侧中军帐，他们没有离岗时辰，也没有进出记录。”
婉宁把陈槐和石勇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下面依次列出值守位置，尸骨发现处，令牌被盗时间和伪信内容。
“石勇死在北门撤退以后，肩骨被藏进刘府庄仓，陈槐的刀由伤兵带回京城，两人的令牌却在半年内先后出现在刺客与杂役手中。”
裴钧接过她整理的纸，将军令接触一栏留空。
“伪信要他们互相指认，前提是写信的人知道两人都无法回来，也知道遗属找不到完整值守册。”
周氏的目光在那张表上来回走了数遍，最后落在陈槐死因一栏。
那里没有写忠烈，也没有写叛徒，只写着待查。
“他死在哪里，你们还是不知道。”
“眼下只能确认他在北门值守结束后仍活着，旧刀由伤兵带回，令牌却被别人取走，往后的行踪还要沿伤兵营查。”
婉宁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周婶婶，我不能今日便把待查改成战死，可我能先把他没有做过的事一项项划掉。”
周氏拿起旧刀时，手指在空掉的刀柄处摸了摸，随后又把刀放回白布。
“刀先留给你。”
“可以由大理寺封存，案结后归还。”
“我不求你们把他写成多大的英雄，也不求朝廷补一块好看的牌匾。”
周氏将那张陈槐值守表推向婉宁，眼眶发红，话却没有乱。
“我只要案卷写清，他守的是哪一道门，什么时候离岗，最后去了哪里，若他真犯了错，照实写，若没有，别再让旁人替他认罪。”
婉宁双手接住旧刀，刀身太长，横在她膝上几乎碰到案角，裴钧伸手托住刀鞘另一端，没有替她作答。
“好。”
宋砚之将油纸背面照过一遍，忽然发现伤兵营验签下还有一道被血污盖住的短线，洗去浮尘后，露出的并非姓名，而是一串近卫牌核验记号。
现存云家近卫册中，没有这串记号。
裴钧将陈槐名单和杂役偷出的已取名单并排放好，两边编号无一相合。
婉宁看着纸上那个曾持假牌进入军营的缺指者，终于明白徐明远为何要从死人身上割走令牌，再给每一名执行者套上一层云家身份。
“真正的内鬼，从来没进过云家近卫册。”
“这把刀离开陈槐以后，谁碰过？”
“送刀回来的是同营伤兵，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连刀鞘都握不稳，只说陈槐让他把东西交给主将，第二日便死在医馆。”
周氏把手从刀鞘上移开，掌心留下两道被旧皮纹硌出的红印。
“后来刘府来过两拨人，一拨说替朝廷收缴叛将遗物，一拨说要用十两银子买刀，我都没给，刀在灶台底下埋过半年，搬进柳树巷后才取出来。”
宋砚之将这些交代逐句记下，又让她说明灶台位置，埋刀用的布料和取出日期，不肯因刀柄里传出纸响便省去来路核验。
婉宁坐在验物案边，伤脚垫着折好的披风，手里的饴糖已经被掌心焐软，却一直没有拆纸。
“周婶婶，刀柄若藏着陈叔叔留下的话，也只能先算待验书证，不能只凭这一张纸替他洗罪。”
“我知道。”
周氏低头擦去刀鞘上的泥，擦到陈槐常握的位置，帕子慢了下来。
“我来之前便想过，若刀里真有石勇收银的凭据，我也要亲眼看着你们验，若什么都没有，便当我又被死人骗了一回。”
裴钧将木盘推到她面前。
“是否继续拆验，由你决定。”
周氏没去看刀柄，只看着婉宁。
“若里面写着他死在哪里，你们会记进案卷吗？”
“会查，查清以后再记。”
婉宁把捏住左手小指的手松开，软声补了一句。
“不能查清的，也会写明是谁说过，缺了哪份印证，不会把他只写成失踪两个字。”
周氏听完，将旧刀连同刀鞘一并放到白布正中。
“拆吧。”
铜环被木夹一点点旋下，里层没有暗簧，只有一截塞紧的油纸，纸卷外裹着发硬的伤布，布面残留黑褐血痕，靠近边缘的位置还压着半枚朱红印记。
宋砚之没有立刻展开，先量过纸卷粗细，又查刀柄内壁，确认纸角与内壁的锈迹能够衔接，才用温湿布覆在油纸背面，让粘住的折口慢慢分开。
第一行字露出来时，周氏原本正在收帕子的手停在腰间，帕角垂下去，碰到了刀鞘也没有拿开。
景和十四年九月十四，北门值守。
陈槐，石勇，方成，薛保。
纸上没有诉冤，也没有给妻女的告别，只有一列列换岗时辰，箭楼位置和伤兵转运人数，字写得挤，末尾几行因刀柄太窄，几乎贴在一起。
婉宁让宋砚之先照原样誊录，不许替纸上缺损处补字。
“陈槐与石勇守了多久？”
“从卯时至申末，中间只换过一次箭楼，伤兵营的人来北门验过两回，最后一回带走七名重伤。”
宋砚之指向纸边那半枚红印。
“这是伤兵营验签，印面缺了左侧医字，剩下的营号与转运票相近，还得调原票合验。”
裴钧把盐仓搜出的尸骨转运票调来，票角同样留有半枚验签，两张纸隔着透明薄绢拼到一处，朱印边缘恰好补出一道弯钩，连印泥中混入的粗砂位置也能接上。
周氏朝前挪了一点，手掌碰到案线便收了回去。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这张纸上的验签，可能与盐仓转运票出自同一枚伤兵营印，却不能证明名单上的字一定写在当日。”
婉宁看着她，没用一句好听话提前给出清白。
“还要验陈叔叔的字，查北门值守册，核对伤兵姓名，再问当日活下来的人。”
宋砚之取来陈槐寄回家的三封旧信，分别遮住落款，让周氏先认常用字，再从案卷中调出陈槐过去的军械领用签押。
“槐字收笔短，北字左竖常往内收，写到石勇的石字时，横画总会多出一个墨点，这些习惯相合。”
“能定是他写的吗？”
“可以记高度相符，尚不能只凭家书认定，军中值守册若仍在，才有另一份独立书证。”
周氏把那句话听完，肩背没有松下来，只将帕子重新叠好，压在膝上。
婉宁继续往纸尾看，名单下方另有两行小字，前一行被油浸去半边，后一行却仍能辨认。
缺指者持丙字近卫牌入营，口令错，应报将军。
裴钧的拇指抵上刀镡，没有摩挲，视线沿着缺指二字落到丙字近卫牌。
“缺哪只手，少几根手指，纸上没有写。”
“陈槐当时来不及写，或者他只看见那人握牌的手。”
婉宁让宋砚之把纸上每个能确认的字单列出来，缺损处保留空格。
“赵承义见过的送令人，也缺了一截小指，不过那是三年前的战场证词，现在还没有找到赵老将，不能先把两个人写成同一人。”
周氏盯着名单上的石勇，隔了许久才问：“信里说石勇换过口令，可他们那一整日都在北门？”
“若值守册能印证，两人从卯时到申末都在北门，传令营在南侧中军帐，他们没有离岗时辰，也没有进出记录。”
婉宁把陈槐和石勇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下面依次列出值守位置，尸骨发现处，令牌被盗时间和伪信内容。
“石勇死在北门撤退以后，肩骨被藏进刘府庄仓，陈槐的刀由伤兵带回京城，两人的令牌却在半年内先后出现在刺客与杂役手中。”
裴钧接过她整理的纸，将军令接触一栏留空。
“伪信要他们互相指认，前提是写信的人知道两人都无法回来，也知道遗属找不到完整值守册。”
周氏的目光在那张表上来回走了数遍，最后落在陈槐死因一栏。
那里没有写忠烈，也没有写叛徒，只写着待查。
“他死在哪里，你们还是不知道。”
“眼下只能确认他在北门值守结束后仍活着，旧刀由伤兵带回，令牌却被别人取走，往后的行踪还要沿伤兵营查。”
婉宁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周婶婶，我不能今日便把待查改成战死，可我能先把他没有做过的事一项项划掉。”
周氏拿起旧刀时，手指在空掉的刀柄处摸了摸，随后又把刀放回白布。
“刀先留给你。”
“可以由大理寺封存，案结后归还。”
“我不求你们把他写成多大的英雄，也不求朝廷补一块好看的牌匾。”
周氏将那张陈槐值守表推向婉宁，眼眶发红，话却没有乱。
“我只要案卷写清，他守的是哪一道门，什么时候离岗，最后去了哪里，若他真犯了错，照实写，若没有，别再让旁人替他认罪。”
婉宁双手接住旧刀，刀身太长，横在她膝上几乎碰到案角，裴钧伸手托住刀鞘另一端，没有替她作答。
“好。”
宋砚之将油纸背面照过一遍，忽然发现伤兵营验签下还有一道被血污盖住的短线，洗去浮尘后，露出的并非姓名，而是一串近卫牌核验记号。
现存云家近卫册中，没有这串记号。
裴钧将陈槐名单和杂役偷出的已取名单并排放好，两边编号无一相合。
婉宁看着纸上那个曾持假牌进入军营的缺指者，终于明白徐明远为何要从死人身上割走令牌，再给每一名执行者套上一层云家身份。
“真正的内鬼，从来没进过云家近卫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