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冯孝安的人,和带走兰穗的是同一条宫线。”

    这句话传到御前时,萧景衡正在看冯孝安的假认罪书,宫中红蜡,蓝麻线和十二只空银箱被分列在案上,他翻到最后一页,才命高福召婉宁入殿。

    婉宁从值房回来便开始发热,左眼酸痛得睁不开,裴钧原想让杜衡先诊治,御前内侍却抬着软轿等在大理寺门外,不肯空手回宫。

    萧景衡看见她裹着披风进殿,伸手摸过额头:“烧成这样,还去看死人,你当自己有几条命?”

    “我没有进值房,只在门外看了绳子和鞋,葛仵作也没让我碰尸体。”

    “没有碰便不会病?”

    皇帝从高福手里接过温帕,盖在她额上:“裴钧带着那么多人,查一名内侍之死还要一个三岁孩子守在门口,锦麟卫已经缺人到这般地步?”

    裴钧站在阶下:“是臣没有及时送她回栖梧院,请陛下降罪。”

    婉宁把温帕拉下一角:“我自己要留下,不能把我的决定写成裴大人的错。”

    萧景衡看了她许久,伸手将人连同披风抱起:“你要查案,朕可以给文书和人手,你若先把自己折腾死,白墙上再添一个名字,谁替你擦欠银?”

    婉宁靠在他臂弯里,没有挣扎,只把手中的证物目录递给高福:“冯孝安尸检还没结束,值房封门时辰,轮值名单和认罪书都要送梁大人备案。”

    “宫中死了一名内侍,司礼监自会查处。”

    “码头案由大理寺主审,冯孝安是待拘证人,他在拘提文书入宫以后死亡,不能只由宫里查自己。”

    萧景衡抱着她往外走,脚下没有停:“朕准裴钧彻查冯孝安之死,内廷各处不得阻拦,已经足够。”

    “裴大人也是陛下的人,若尸检,封门和轮值全都只在宫里留一份,外面没人知道查到哪里,陛下哪日说到此为止,案卷便跟着停了。”

    随行内侍把头垂得更低,高福捧着证物目录跟在后面,既没有替皇帝训斥,也没有催婉宁收回这句话。

    萧景衡跨出殿门:“你发着热,还要同朕争谁来保管几张纸?”

    “正因为我病着,才怕醒来以后纸已经不见了。”

    “梁慎若拿到记录,宫中命案便会传进大理寺,随后御史台和刑部都能按例调阅,冯孝安被杀的消息瞒不住。”

    “可以暂时不向外公布死讯,可梁大人必须知道他死了,什么时候死,谁守门,谁验尸,谁封存认罪书。”

    婉宁把额头抵在披风边缘:“封消息和封案卷是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萧景衡没有回答,抱着她穿过宫道,新增的两队禁军已经提前守在栖梧院外,刀鞘和甲片都换成内廷新制,连值守名册也由司礼监重新誊过。

    婉宁看见院门便问道:“这些人是谁调来的?”

    “宫中出了灭口案,朕给栖梧院增派禁军,往后你出门需有两队随行,饮食和药也由高福安排专人复验。”

    “他们保护我,也会记我见过谁,说过什么吗?”

    萧景衡低头看她:“宫里没有只拿刀不长耳朵的人,朕可以命他们不得进入内院,也不许翻动你的案匣。”

    “若我查到他们的同僚呢?”

    “有证据便交裴钧,朕不会拦你。”

    婉宁抬起发烫的脸:“那请陛下先把冯孝安的尸检送大理寺。”

    皇帝抱着她进了暖阁,杜衡已经候在榻边,见她眼底发红,立刻让兰穗放下窗帘,又把需要询问的话全部赶到诊脉以后。

    “再争下去,今晚谁也别问案子,她左眼过劳,热症也起了,先用药,不能再看细字。”

    婉宁任由兰穗替她解开披风,手里仍攥着证物目录:“陛下还没答应。”

    萧景衡坐在榻边,把她的小手从纸角上掰开:“朕若不答应,你是不是连药也不肯喝?”

    “药要喝,案卷也要送,不能拿一件换另一件。”

    高福把早已备好的报备手令铺在桌上:“陛下可以注明仅限梁慎,宋砚之和主验仵作调阅,未经准许不得向御史台传抄,如此既留外档,也不至于惊动六宫。”

    萧景衡看向他:“你倒替她想得齐全。”

    “老奴保管宫门求见签多年,死人被写成妥善安置一次便够了,不敢再让冯孝安也只剩一张认罪书。”

    屋里安静下来,萧景衡拿起御笔,在手令上写明尸检,轮值,封门,认罪书和现场图全部抄送大理寺,宫中原件由司礼监封存,任何人不得擅改。

    婉宁看着他落印:“还要写抄送时辰,免得以后补出的纸也说自己早就在。”

    萧景衡添上限今日酉时前送达,才把手令交给高福:“现在喝药。”

    兰穗端来药盏,婉宁喝了两口,又看向案上那枚半月纹红蜡:“码头空箱和冯孝安值房可以并查,帝师讲读车领用过同样红蜡,也该核对车次。”

    皇帝整理了一下袖口:“宫中红蜡流转广,讲读车只负责接送帝师入宫授课,没有证据证明与空银箱有关,不准并案。”

    裴钧问道:“臣可否单独调取讲读车蜡料和车牌记录?”

    “不得以冯孝安案名义调取,若另有证物指向,再向朕请旨。”

    婉宁抱着药盏:“陛下刚答应留档,又替讲读车划了一条线。”

    “朕允许你查宫中凶手,没有允许你凭相同红蜡牵动帝师府,朝中局势经不起每一条线索都无限延伸。”

    “那我会先找别的证物,等证物走到讲读车前面,再请陛下把线挪开。”

    萧景衡把她放回软枕:“等你退热以后再说,今日冯孝安死讯封锁,值房相关人等不得离宫,也不许私下议论。”

    婉宁看着高福收起报备手令:“封口令不能封住梁大人的那份案卷。”

    “手令已经给你,朕不会收回。”

    杜衡把空药盏取走,催所有人离开暖阁,裴钧走到院门时却停在新增禁军的轮值牌前,把两名护卫的姓名与冯孝安值房名单逐项对过。

    霍勇,齐安,两人昨夜都在值房后班轮值,供述中声称接值后只见房门紧闭,没有进入查验,如今却被调来守婉宁卧房外院。

    裴钧折回暖阁,先让唐砚守住窗下,才把新轮值册递到婉宁面前:“这两个人是谁选的?”

    高福接过去看,脸色已经变了:“禁军名册由内廷宿卫司呈报,老奴只核人数,没有逐个对旧班。”

    萧景衡从榻边起身:“立即换下,分开看押。”

    裴钧没有让门外禁军听见,只抽出直刀放在膝前:“现在换人会惊动安排他们过来的那只手,不如留在外院,另派锦麟卫暗中盯住。”

    婉宁裹着被子坐起,药力还没有压下额头的热:“他们是来保护我,还是来看冯孝安留下的东西有没有送到我这里?”

    裴钧把轮值册合上,黑革手套按住那两个名字:“陛下派来保护你的人里,有两个刚守过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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