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账的人，拿着郑怀恩的私签进过西廊。”
次日朝会，裴钧把烧裂木牌和西廊临时签牌登记呈上御案，郑怀恩随即出列，称私签早在两日前遗失，请求由户部自查调用之人。
“臣的随身私签仍在，烧毁那块只用于值房急件，经手之人多达十余名，若有人趁乱偷用，臣同样受其蒙蔽。”
陈伯谦站出班列：“陛下，户部旧册繁杂，外人不熟悉存放次序，贸然介入反而容易损坏，臣请先由郑侍郎清查部内，再将结果交大理寺复核。”
梁慎道：“纵火者能从数百册中挑出十二册抚恤发放记录，还能持私签进入西廊，此人熟悉户部内库，交回原部自查容易串供。”
“梁大人此言未免先入为主。”郑怀恩拱手道，“户部发现内贼，自会将涉事人等分开询问，何来串供之说？”
裴钧没有与他争论，只呈上另一份清单：“昨夜账库封闭前，户部以整理旧册为名调走三十七人，其中九人曾在催办房任职，现已无法确认去向。”
郑怀恩转向他：“那些人各有差事，有的回家，有的前往银库核册，锦麟卫若要查，户部可以协助寻找。”
“九人同时不在住处，也没有到银库。”
朝臣间的议论尚未停下，沈鹤年从文官首列走出，先整理好衣袖，才向御前行礼。
“臣以为，此案不宜交还户部独查。”
郑怀恩转过脸：“帝师也认为户部上下都不可信？”
“十八张假手印，一件碎麻冬衣，一名险些被假葬的遗属，再加一场只烧抚恤册的火，已经足够让户部暂时避嫌。”
沈鹤年说话不急，句句只落在现有证物上，先前替户部争辩的官员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陈伯谦仍道：“云家旧案刚刚告一段落，若因十八户抚恤牵连过广，恐让边军再生议论。”
“忠烈遗属不能被一张假凭单打发。”沈鹤年回头看向群臣，“若朝廷连已经答应给死者家眷的银子都查不清，又拿什么要求边军效死？”
殿中安静下来。
婉宁站在裴钧身旁，抬头看向沈鹤年，鉴真镜没有显出清晰词条，只见那层始终克制的平静，既不像替郑怀恩遮掩，也没有因云家受辱而生出多少愤怒。
萧景衡把烧裂木牌放回托盘：“帝师认为应当如何查？”
“由大理寺主审，御史台监察，户部只负责交出原册和经办人员，锦麟卫查纵火与失踪官吏，四方文书各自留档。”
郑怀恩沉声道：“如此安排，户部连解释旧制的资格也没有了？”
“郑侍郎仍可解释，但不能一边保管证物，一边决定哪些证物可以送出。”
沈鹤年的提议将户部自查彻底压了回去，却也只围绕抚恤发放，没有提及同年军粮采购与边军调拨。
萧景衡顺势准奏：“此案只复核阵亡抚恤和遗属冬恤，不得借题牵连军粮调度，北境粮道关系边防，未经朕允准，任何人不许擅查。”
裴钧抬手按上刀镡，又慢慢松开：“臣领旨。”
婉宁没有说话，只看见高福把调查范围写进御批，抚恤二字之后，留下了一道清楚的止线。
退朝后，沈鹤年没有立即离宫，而是在昭文门旁叫住婉宁，让随从捧来一只不大的木盒。
“听说云姑娘正在学认字，老夫让人用旧纸裁了几张字卡，算不得贵重，也不必列入宫中赏赐。”
婉宁没有伸手：“我的东西都要登记。”
沈鹤年笑了笑：“那便登记，送物人写沈鹤年，经手人写老夫身边的书童，纸张来自帝师府旧书库，可够清楚？”
裴钧接过木盒：“还要写明送出时辰与盒中数量。”
“裴指挥使的规矩，老夫早有耳闻。”
盒中共有二十四张字卡，每张写着一个常用字，沈鹤年取出最上面的纸字，放到婉宁面前。
“你能从一堆旧册里认出抚恤发放，也该认得这个字。”
“我认得纸。”
“那十八张手印，你又是怎么看出相同的？”
婉宁把手背到身后：“徐婆婆少了半截手指，凭单上的手印却是完整的。”
“只凭一位老妇的断指，便敢怀疑十八张凭单？”
“先怀疑一张，再把其他的叠起来看，裂口都在同一个地方。”
沈鹤年重新拿起纸字：“寻常孩子看见官印，只会相信官府，你却先看人的手。”
“官印没有手指。”
“这是谁教你的？”
“裴大人教我，东西不会自己跑到纸上，总有人摸过。”
裴钧站在旁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鹤年将字卡依次摆开，其中有纸，墨，仓，银，粮等字，排列并无固定次序。
“那你看看，这些纸有什么不同？”
婉宁只挑起边角破损的一张：“这一张旧，别的我看不懂。”
“纸张也会留下产地，水印，抄造批次，学会看纸，比只会认字更有用。”
“帝师爷爷为什么教我这些？”
“你父亲是武将，不熟悉文书，才会让人从纸上设了局。”沈鹤年替她把字卡收回盒中，“你若想替他看清楚，便不能永远只看鞋底和手印。”
婉宁捏住左手小指：“军粮也要看纸吗？”
沈鹤年收纸的动作停了一会儿，字卡边缘碰到盒壁，留下轻微声响。
“陛下方才有旨，不许擅查军粮，你年纪尚小，先把眼前十八户弄清楚便好。”
“可帝师爷爷说，不能只看一张纸。”
沈鹤年看着她，脸上仍保持着长辈教导孩子的耐心：“会怀疑是好事，知道在何处停下，更难。”
他没有再问，留下木盒便乘轿离宫，书童临走前将送物清单交给裴钧，所有经手项目都写得齐全。
回到栖梧院，裴钧没有让婉宁触碰字卡，只用竹夹逐张翻看纸面，又让兰穗取来从火场救出的抚恤册残页。
两张纸迎着窗光重叠，右下角都显出半轮细小水纹，纸浆中还混着三点排列相同的褐色纤维。
“同一家纸坊？”婉宁问道。
“水印相同，只能先确认抄造工艺接近，还要请纸坊核验批次。”
“帝师府的旧纸，为什么和户部抚恤册一样？”
“朝廷各部可能从同一纸坊采买，帝师府也可能收过公文废纸，这些都说得通。”
“他刚才故意让我看纸。”
裴钧将纸字卡单独封入袋中：“沈鹤年支持大理寺查抚恤，又在皇帝划下军粮止线后送来同水印旧纸，若这是指路，他便知道我们缺什么。”
婉宁看向盒中那个粮字：“他想让我查军粮吗？”
“也可能想知道，你有没有本事从抚恤查到军粮。”
“那他为什么替云家说话？”
裴钧封好最后一张字卡，把帝师府送物清单压在证物袋下。
“帝师不是来帮我们，他是来看我们会查到哪一步。”
次日朝会，裴钧把烧裂木牌和西廊临时签牌登记呈上御案，郑怀恩随即出列，称私签早在两日前遗失，请求由户部自查调用之人。
“臣的随身私签仍在，烧毁那块只用于值房急件，经手之人多达十余名，若有人趁乱偷用，臣同样受其蒙蔽。”
陈伯谦站出班列：“陛下，户部旧册繁杂，外人不熟悉存放次序，贸然介入反而容易损坏，臣请先由郑侍郎清查部内，再将结果交大理寺复核。”
梁慎道：“纵火者能从数百册中挑出十二册抚恤发放记录，还能持私签进入西廊，此人熟悉户部内库，交回原部自查容易串供。”
“梁大人此言未免先入为主。”郑怀恩拱手道，“户部发现内贼，自会将涉事人等分开询问，何来串供之说？”
裴钧没有与他争论，只呈上另一份清单：“昨夜账库封闭前，户部以整理旧册为名调走三十七人，其中九人曾在催办房任职，现已无法确认去向。”
郑怀恩转向他：“那些人各有差事，有的回家，有的前往银库核册，锦麟卫若要查，户部可以协助寻找。”
“九人同时不在住处，也没有到银库。”
朝臣间的议论尚未停下，沈鹤年从文官首列走出，先整理好衣袖，才向御前行礼。
“臣以为，此案不宜交还户部独查。”
郑怀恩转过脸：“帝师也认为户部上下都不可信？”
“十八张假手印，一件碎麻冬衣，一名险些被假葬的遗属，再加一场只烧抚恤册的火，已经足够让户部暂时避嫌。”
沈鹤年说话不急，句句只落在现有证物上，先前替户部争辩的官员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陈伯谦仍道：“云家旧案刚刚告一段落，若因十八户抚恤牵连过广，恐让边军再生议论。”
“忠烈遗属不能被一张假凭单打发。”沈鹤年回头看向群臣，“若朝廷连已经答应给死者家眷的银子都查不清，又拿什么要求边军效死？”
殿中安静下来。
婉宁站在裴钧身旁，抬头看向沈鹤年，鉴真镜没有显出清晰词条，只见那层始终克制的平静，既不像替郑怀恩遮掩，也没有因云家受辱而生出多少愤怒。
萧景衡把烧裂木牌放回托盘：“帝师认为应当如何查？”
“由大理寺主审，御史台监察，户部只负责交出原册和经办人员，锦麟卫查纵火与失踪官吏，四方文书各自留档。”
郑怀恩沉声道：“如此安排，户部连解释旧制的资格也没有了？”
“郑侍郎仍可解释，但不能一边保管证物，一边决定哪些证物可以送出。”
沈鹤年的提议将户部自查彻底压了回去，却也只围绕抚恤发放，没有提及同年军粮采购与边军调拨。
萧景衡顺势准奏：“此案只复核阵亡抚恤和遗属冬恤，不得借题牵连军粮调度，北境粮道关系边防，未经朕允准，任何人不许擅查。”
裴钧抬手按上刀镡，又慢慢松开：“臣领旨。”
婉宁没有说话，只看见高福把调查范围写进御批，抚恤二字之后，留下了一道清楚的止线。
退朝后，沈鹤年没有立即离宫，而是在昭文门旁叫住婉宁，让随从捧来一只不大的木盒。
“听说云姑娘正在学认字，老夫让人用旧纸裁了几张字卡，算不得贵重，也不必列入宫中赏赐。”
婉宁没有伸手：“我的东西都要登记。”
沈鹤年笑了笑：“那便登记，送物人写沈鹤年，经手人写老夫身边的书童，纸张来自帝师府旧书库，可够清楚？”
裴钧接过木盒：“还要写明送出时辰与盒中数量。”
“裴指挥使的规矩，老夫早有耳闻。”
盒中共有二十四张字卡，每张写着一个常用字，沈鹤年取出最上面的纸字，放到婉宁面前。
“你能从一堆旧册里认出抚恤发放，也该认得这个字。”
“我认得纸。”
“那十八张手印，你又是怎么看出相同的？”
婉宁把手背到身后：“徐婆婆少了半截手指，凭单上的手印却是完整的。”
“只凭一位老妇的断指，便敢怀疑十八张凭单？”
“先怀疑一张，再把其他的叠起来看，裂口都在同一个地方。”
沈鹤年重新拿起纸字：“寻常孩子看见官印，只会相信官府，你却先看人的手。”
“官印没有手指。”
“这是谁教你的？”
“裴大人教我，东西不会自己跑到纸上，总有人摸过。”
裴钧站在旁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鹤年将字卡依次摆开，其中有纸，墨，仓，银，粮等字，排列并无固定次序。
“那你看看，这些纸有什么不同？”
婉宁只挑起边角破损的一张：“这一张旧，别的我看不懂。”
“纸张也会留下产地，水印，抄造批次，学会看纸，比只会认字更有用。”
“帝师爷爷为什么教我这些？”
“你父亲是武将，不熟悉文书，才会让人从纸上设了局。”沈鹤年替她把字卡收回盒中，“你若想替他看清楚，便不能永远只看鞋底和手印。”
婉宁捏住左手小指：“军粮也要看纸吗？”
沈鹤年收纸的动作停了一会儿，字卡边缘碰到盒壁，留下轻微声响。
“陛下方才有旨，不许擅查军粮，你年纪尚小，先把眼前十八户弄清楚便好。”
“可帝师爷爷说，不能只看一张纸。”
沈鹤年看着她，脸上仍保持着长辈教导孩子的耐心：“会怀疑是好事，知道在何处停下，更难。”
他没有再问，留下木盒便乘轿离宫，书童临走前将送物清单交给裴钧，所有经手项目都写得齐全。
回到栖梧院，裴钧没有让婉宁触碰字卡，只用竹夹逐张翻看纸面，又让兰穗取来从火场救出的抚恤册残页。
两张纸迎着窗光重叠，右下角都显出半轮细小水纹，纸浆中还混着三点排列相同的褐色纤维。
“同一家纸坊？”婉宁问道。
“水印相同，只能先确认抄造工艺接近，还要请纸坊核验批次。”
“帝师府的旧纸，为什么和户部抚恤册一样？”
“朝廷各部可能从同一纸坊采买，帝师府也可能收过公文废纸，这些都说得通。”
“他刚才故意让我看纸。”
裴钧将纸字卡单独封入袋中：“沈鹤年支持大理寺查抚恤，又在皇帝划下军粮止线后送来同水印旧纸，若这是指路，他便知道我们缺什么。”
婉宁看向盒中那个粮字：“他想让我查军粮吗？”
“也可能想知道，你有没有本事从抚恤查到军粮。”
“那他为什么替云家说话？”
裴钧封好最后一张字卡，把帝师府送物清单压在证物袋下。
“帝师不是来帮我们，他是来看我们会查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