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页没烧掉,他们就要烧掉整座驿站。”

    婉宁说完便把装拓片的木板往案下推,裴钧伸手接住,却没有立刻带着夜马簿撤出去。

    火从西侧马棚烧来,账房南门外的石路尚未沾油,院墙下却传来一阵短促的跑动声,那人没有往外逃,反倒绕向前院。

    马成抱起桌上的黄封账。

    “先出去,屋梁一烧就要塌。”

    “放回去。”

    裴钧扣住账册边缘,没有让马成继续拿。

    “账册发现位置已经记录,可它一旦离开账房,院中谁都可能趁乱夺走,先查火路。”

    马成闻见门外呛人的烟气,手心全是汗。

    “不带账走,难道留着烧?”

    婉宁从案后探出半张脸,右眼沿着西墙火线往南门看。

    “火油全在马棚西侧,账房与马棚之间隔着泥地,风能送火星,却不能让火立刻越过来,纵火的人没想等整座驿站烧完。”

    “那他点火做什么?”

    “逼我们抱着账册跑出固定位置。”

    话音刚落,前院水槽后传来木板被碰响的声音,动静不重,很快便被马棚里烧断的草架盖了过去。

    裴钧也听见了,拇指在刀镡上擦过。

    “温拓追的是放火者,院里还有接应的人。”

    马成抱着账的手松了些。

    “那现在怎么办?”

    “真簿留在原处,拿一本相同大小的空册出去。”

    婉宁指向柜中几册黄封草料账。

    “对方未必见过夜马簿,只知道我们从第三只柜里取出一本黄账,他等的就是谁抱册离门。”

    裴钧没有马上应下。

    “真簿放回柜中仍可能受火。”

    “柜脚贴着北墙,火从西南来,先清账房外的草,再沿石路挖泥沟,柜门留开,若烟进屋,能从窗下递水浸布盖住。”

    马成听得发急。

    “你们真要拿假册出去骗他?”

    “不是骗口供,只让他自己选择抢哪一本。”

    婉宁看向裴钧。

    “他若不动,空册烧掉也无妨,他若出手,便能证明他守在院中不是为了救火。”

    裴钧取出一册空白草料账,用黄旧封皮裹住,又让书吏把夜马簿原位,柜门状态与替换经过全部记下。

    “马成,把真簿放回第二层砖缝后方,木夹取放,不许用手碰页。”

    马成照做时,才发现柜后有一块松砖,砖缝宽窄恰好能容下一册账。

    “老驿丞以前也藏在这里?”

    “未必。”

    婉宁看着砖面新旧一致的积灰。

    “这里只是临时避火位置,记录清楚,事后仍须原位勘验。”

    裴钧将空册交给马成,又从水桶中捞出一块湿布裹在封皮外。

    “抱着它往院门走,不必跑,发现有人靠近便松手后退。”

    “为何让我拿?”

    “对方见过你。”

    马成的脸色更难看。

    “你们早知道他冲我来?”

    “他冲夜马簿来,也可能顺手灭口。”

    裴钧把一柄没有开刃的短刀塞进他腰带。

    “你可以拒绝,若拒绝,由唐砚替你出去。”

    马成低头看着怀里的假账,外层湿布还在滴水,他原想问唐砚为何不在此处,话到嘴边才记起唐砚留守城中,正在护送月形钉去验铁。

    这个局没有多余的人,裴钧也没有拿他的家人逼他。

    “我走。”

    “先听完。”

    婉宁捏住左手小指,视线没有离开水槽。

    “院门前有一段倒塌的矮墙,走外侧,不要贴水槽,若有人抓册,松手以后往账房方向退,不能追,也不要回头捡。”

    “你呢?”

    “我留在门内。”

    马成不赞同地看着她。

    “你还没水槽高,刺客若冲过来,谁顾得上你?”

    裴钧把婉宁抱到北墙窗下,又在她脚边放了装拓片的木匣。

    “她不出门,我守账房门。”

    婉宁扶住窗台,发现这里既能看见水槽,也能闻到火油从哪一侧烧来,便没有再挪。

    “马叔叔,等泥沟挖到南门,你再出去。”

    外头两名锦麟卫用铁锹掘开湿土,泥沟沿马棚与账房之间横过去,燃着的草屑落入沟中,很快被泥水压住。

    火势仍大,真正贴近账房的只有烟。

    马成抱着空册迈出南门,走到石路中段时,故意把湿布掀开一角,露出黄封皮上的旧油印。

    水槽后没有动静。

    他继续往院门走,脚踩过一块松砖,身子偏向旁边,怀里的账册也跟着露出大半。

    黑影从水槽后的窄沟翻出,一只手直取黄封账,另一只手里握着短刃,刀尖却朝着马成胸口。

    裴钧早已离开门边,直刀出鞘时没有去挡空册,而是将短刃磕向地面,刀背随即穿过对方衣袖,把整片袖布钉在水槽木柱上。

    马成松开假账,依着交代往后退,账册落进泥水,封皮散开,露出里面一页未写过的白纸。

    黑衣人看见空页,挣动得更厉害。

    婉宁站在窗下,隔着烟看见他右手往嘴边送,腮侧已经鼓起一块不合常理的硬物。

    “卸他下颌,毒丸藏在后槽牙边,不在舌下。”

    温拓从院墙翻回,膝盖压住黑衣人的右臂,手掌托住下巴往侧面一送,一枚裹蜡的黑丸从牙侧滚出来,落在泥地上。

    黑衣人仍想用鞋底去碾,裴钧将刀尖插进泥中,把毒丸连同脚印一并圈住。

    “先罩陶碗,记录落点,不能徒手取。”

    温拓喘得发干,指着后墙方向。

    “放火的人翻墙跑了,我追出半里,只找到一件沾火油的外袍,他提前在林边备了换装。”

    “没有追到便记没有追到。”

    裴钧抽刀时,黑衣人的袖口被划开,里面掉出一枚青铜小牌。

    马成离得最近,正要弯腰去捡,被婉宁叫住。

    “别碰,先看落点。”

    铜牌落在水槽脚边,一面沾泥,另一面朝上,云纹边框下刻着近卫二字,系绳已经磨损发黑。

    温拓认得这种样式。

    “云家近卫令牌。”

    黑衣人被卸了下颌,说不出话,鼻中却发出急促的气声,目光越过裴钧,直往那枚令牌上落。

    婉宁没有去看他头顶是否出现字,只盯住令牌系绳上的泥与袖中掉出的蜡封毒丸。

    “记录他看牌的动作,不写原因,也不能凭一枚令牌认定他是云家旧部。”

    马成仍惊魂未定。

    “人都带着云家牌子来抢账了,还不能认?”

    “令牌可能是他的,也可能从死人身上取的,若有人想让我们相信云家有内鬼,最省事的办法,便是把答案放进刺客袖里。”

    裴钧命人封锁院门,将黑衣人双手分开捆缚,又让温拓先查指甲,掌茧与靴底泥样,不许立即搜身翻衣。

    马棚的火已被引入泥沟,账房门窗覆上湿毡,藏在砖缝后的夜马簿没有沾水,笔压拓片也仍固定在木板上。

    马成看见假账泡在泥里,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守的就不止那几页字。

    “真账怕火,假账最适合烫贼手。”

    婉宁从窗下下来,伤脚刚碰到地面,裴钧便伸手将她抱回门内,没有让她靠近刺客与令牌。

    温拓用竹夹翻过铜牌,背面刻着一个被烟熏黑的秦字,编号却不在刘振威旧案收缴的云家遗物清单里。

    裴钧看完编号,神色没有变化,只让书吏另开一页。

    “查云家近卫名册,先核秦字属于谁,再查令牌最后一次登记去向。”

    黑衣人无法开口,喉间的气声却越来越急,他挣不开绳索,便用额头去撞地面,像是宁肯把自己撞晕,也不愿让人继续看那枚牌。

    婉宁盯着他袖口残留的旧线头,那里原本缝着一个暗袋,大小与令牌相合,针脚却比外袍新。

    有人特意把牌缝进了他的袖子。

    裴钧也看见那圈新线,没有替她说出结论,只将令牌与毒丸分装封存。

    “人送大理寺单独羁押,今夜不得审问,先验伤,确认能否受询。”

    温拓问:“云家近卫中若真有人活着投了刘振威呢?”

    婉宁把左手小指松开,目光落在铜牌背后的秦字上。

    “那便查活人,若令牌属于死人,就去查是谁从尸身上取走了它。”

    马成望向尚在冒烟的马棚,半枚振威营印才从缺页上显出,如今另一枚云家令牌又落进泥里,两条线像是有人早已替他们摆好了去处。

    裴钧合上证物箱,黑革手套按住箱盖。

    “他袖里还有一枚云家近卫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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