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怕认罪,我怕你们把我没看见的东西也写成看见了。”

    宁川说完便拆下左手护套,护套由三层旧皮缝成,缺指处垫着软麻,最内层却藏有一条窄缝,第二截封蜡竹片便卷在里面。

    他没有立即交出,只让秦烈先拿出军旗中发现的拓样,两截断面隔着封袋对照,竹丝走向与蜡层厚薄全部相合。

    宋砚之从大理寺随行文书中取来透光薄纸,将两段文字分别拓下,断口接合以后,残缺句子补成了半条送令记录。

    首段写着筒分上下,次段写着底环可转,末尾仍缺送令人特征和第三处封记。

    “空竹筒到底怎么换印?”

    秦烈将断枪横在膝前,他见过军中密筒,筒内可以藏小令,却从未见过一根竹子能替文书改换印面。

    宁川要来普通竹筒和两块薄木片,没有照着记忆直接复原,只先标出自己亲眼见过的部位。

    三年前送令筒以老竹制成,上层装折叠文书,底部另嵌一层薄铜片,铜片一面刻普通驿印,另一面刻着经过拆分的云纹边线。

    送令人在驿路封验时使用普通印面,经过最后一站,只需旋动筒底木环,让藏在夹层里的铜片翻转,便能换成另一面。

    完整帅印不会全刻在铜片上,云岳姓名与中军符号仍需另一块印面拼合,因此机关只能配合预先准备的文书和印泥使用。

    宋砚之听完没有动笔,先将宁川的木片模型拆开。

    “薄铜翻转需要转轴,竹筒经得起几次?”

    “我没见过转轴,只听见铜片碰筒壁。”

    “那便不能写翻转。”

    宁川把木片抽出,改成一层可从筒底推入的薄片,送令人旋开底环以后,更换整块铜面,再将旧面收回夹层,这种做法不需细小机关,寻常铜匠也能完成。

    婉宁检查竹片上的磨痕,边缘呈横向擦痕,若铜片在筒内翻面,磨损应围绕固定处分布,眼下痕迹更符合反复抽取。

    “军令没长两张脸,是竹筒替它换了脸。”

    宋砚之依照磨痕修改复原图,只记录可拆底环和抽换铜片,不添加宁川未曾见过的结构。

    他又刮取两截竹片表面的残蜡,军旗中那段沾有偏细的朱砂粉,颜色较寻常官印更亮,颗粒与陶九龄票据中记载的帝师府细朱相合。

    护套内的第二段则附着兵部黄蜡,蜡中混入防虫苦楝粉,这是军粮调令常用的配方。

    两种材料同时出现在同一根竹片上,只能证明竹片曾接触两处封印,尚不能确认谁使用过,宋砚之仍将帝师府三字写入待核栏,没有直接列作来源。

    秦烈看着复原的竹筒,终于明白云岳为何会收到一份印色异常却又能通过驿站封验的军令。

    普通印面负责沿途通行,薄铜片在最后一段路被换入,真正送到军中的文书便带上云家帅印,事后再毁掉竹筒,驿递记录仍会证明每一站都验过原封。

    “你何时发现筒底?”

    “第二次封空粮袋时,竹筒被压在箱角,底环松了,薄铜露出半边,我碰到以后,送令人便让我兄长押车。”

    宁川右肩刚换的药布又染出血色,他没有去按伤口,视线始终落在两截竹片上。

    兄长宁河当夜回来,偷偷拆下竹筒内衬,将记录分成三份,一份塞进军旗杆,一份交给宁川,第三份则留在自己身上。

    “为何要拆开?”

    “兄长说,一份被搜到便全没了,三份分开,至少有人能留下军令经过。”

    军旗后来失踪,宁川以为第一截已经随旧营焚毁,直到他在盐洞找到夹层被褥,才把血布指向井道,等一个肯查云印的人。

    第二截一直藏在护套里,追兵数次搜身都只摸过他的右侧残指,没有想到左手旧伤里还藏着竹片。

    “第三截写了什么?”

    “送令人左手针脚,帝师府马具纹样,还有兄长在最后驿站看见的封记。”

    秦烈抬头看他。

    “宁河阵亡以后,尸身由我亲自收殓,令牌和随身物都在棺中,若竹片贴身藏着,应当已经随葬。”

    “谁碰过棺木?”

    “罗七和两名前锋营旧兵抬棺,铁山封穴,我看着土填完。”

    “坟后来开过吗?”

    “没有。”

    宁川拿出那张令牌拓印,牌孔缺口和兄长生前留下的刀痕都能对应,追杀者手中的令牌绝非仿造。

    若第三截仍在坟里,令牌便不该出现在外面,若令牌已被盗走,坟中的竹片也可能落入同一人手中。

    宋砚之封好复原图,提醒所有人查坟前不得先认定旧部涉案,令牌能够从尸身取走,棺木也可能在山寨迁入以前被人动过。

    秦烈命罗七召集当年抬棺者,却只封锁山后旧坟,不准任何人在开棺前接近。

    宁川把两截竹片并排看了许久,兄长替他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录,也许早已成了追兵用来挑动旧部的工具。

    “若第三截还在坟里,追杀我的人为什么拿着我哥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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