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活了三年，这些字只活了十七天。”
郑怀恩在大理寺听见这句话时，正在抄录第二遍供词，笔尖落在七名书吏的名字之间，墨水洇开一团，他却没有补写，只把纸推给狱吏。
“我要见云婉宁。”
梁慎没有准许单独会面，裴钧带婉宁进入问讯房时，杜衡也跟在后面，桌上只留笔墨与封好的供词，连茶盏都换成了没有棱角的木碗。
郑怀恩看见杜衡，笑了一声。
“云姑娘来审犯人，还要带太医，莫非怕郑某说出什么，吓坏了你？”
婉宁坐到裴钧身侧的小椅上。
“我不审你，只问七个人去了哪里。”
“供词里写得清楚，五人病死，两人返乡，他们替我誊过假凭单，我愿替他们承担罪责。”
“哪一年病死，死在什么地方，谁收的尸？”
“人已经死了，梁慎自然会派人查。”
“剩下两个为什么同一天返乡？”
“案发以后，他们担心被牵连，向户部告假，我准了。”
“你已经停职，谁替你盖的返乡令？”
郑怀恩拿起木碗，又把碗放回原位。
“户部堂官用印不止我一人，底下主事照旧例办理，何必事事来问我。”
婉宁看着他头顶，那里原本混乱的情绪词条只剩大片晃动的暗色，恐惧压过其余杂念，左眼深处的铜锈色细环随之浮现。
残缺的字从暗色中挤出来。
替死人……保管银子。
额角的疼痛沿着左眼向后蔓延，婉宁扶住椅沿，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没能抓稳糖葫芦，竹签滚到桌边。
裴钧伸手接住竹签，另一只手已经挡在她眼前。
“今日到此。”
郑怀恩盯着婉宁发红的左眼。
“她看见什么了？”
“与你无关。”
裴钧把人抱下椅子，动作避开她的后颈与左侧太阳穴，杜衡随即上前诊脉，又取出冷帕盖住她的眼睛。
婉宁抓住裴钧袖口。
“供词带走，先查那七个人。”
“唐砚已经去查。”
“返乡令也要拿回来。”
裴钧没有在问讯房与她争，等杜衡确认她没有昏厥风险，才让狱吏打开侧门，直接带人去了大理寺后院的值房。
郑怀恩被留在原处，隔着半开的门还能听见杜衡责备用眼过度，他摸向桌上的供词，想把七个名字盖住，手伸过去以后，却发现狱吏已经先一步收走纸张。
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杜衡让婉宁平躺，又将浸过药汁的纱布敷在左眼上。
“这几日不得再用左眼看人，若继续发热或鼻血不止，便要卧床静养。”
“没有流鼻血。”
“等流了再听，便迟了。”
裴钧站在床边，黑革手套已经摘下，拇指仍在刀镡上反复摩挲。
“看见什么？”
婉宁没有立刻答，等杜衡收好药箱退出外间，才把那句残缺的话复述出来。
“替死人保管银子，前后都缺了，死人可能是战死将士，也可能是已经死亡的冒领户籍，还可能指将要被灭口的人。”
“你认为是哪一种？”
“不能选，镜子给的内容没有原因，也没有完整指向，写进案卷只会让所有人跟着我猜。”
裴钧把她滚落的糖葫芦放回桌上。
“所以查七名书吏。”
“郑怀恩把制假全推给他们，五人已经死，剩下两人又同时返乡，如果这七个人都不能开口，他的供词便只剩他自己。”
唐砚很快送来初查结果，五名书吏中有两人死于急病，一人坠河，一人夜间遇盗，一人被发现吊死在旧宅，死亡时间都在近十七日内。
“不是几年里陆续死的？”
“不是，最早一人死于十六日前，最晚一人死于昨日，地方报来的死亡文书写得简略，尸身都已经下葬。”
裴钧问道：“剩下两人呢？”
“户部书吏孙惟与胡安，昨日午后拿到返乡令，今日天亮前搭乘南下客船，按船行速度，此刻已经过了南平码头。”
婉宁从床上坐起，杜衡留下的纱布滑到脸侧，她重新按回左眼。
“返乡令是谁批的？”
“盖的是户部堂印，落款主事钱谦，钱谦却说昨晚轮值时没有见过文书，也没有开过印匣，印匣锁完好，值房用印簿上也没有记录。”
裴钧道：“真印被人另行取用，或有人提前盖好空白文书。”
“返乡路线写了吗？”
“写了，二人从南平码头乘船，经柳堤河，过白沙旧渡，再转入青蒲河，五日后抵达南陵。”
婉宁把路线听完，手指停在纱布边缘。
“柳堤河两年前改过道，官船和客船现在都走新闸，白沙旧渡已经不通大船，写返乡令的人用的是旧河图。”
唐砚道：“小船仍能进旧河汊，客船也可能临时停靠。”
“船家不会带满船客人走废道，杀人的人却会照返乡令去白沙旧渡等，他们只知道纸上写的路线。”
裴钧接过返乡令拓本。
“先拦客船，再封旧渡，活人和伏击者都要留下。”
婉宁看向郑怀恩所在的问讯房。
“还有他，七名书吏若全死，最后知道假凭单怎么造出来的人，只剩郑怀恩。”
唐砚道：“大理寺牢房有三层值守，饮食也由专人验过。”
“畏罪自尽不需要真让他自己动手，只要留下一封认罪书，再让所有人看见一具会被认成他的尸体。”
裴钧立即命霍青接管郑怀恩牢房，原有狱吏全部调离，饮食与纸笔分别封存，任何人不得以梁慎之外的手令提审。
唐砚带人赶往码头以前，又把七名书吏的名单交给婉宁核对。
五个名字旁边已经写了死因，剩下两个名字下方，则压着同一枚户部返乡印。
婉宁没有再看左眼里已经散去的残字，只看着现实里一行行被划掉的姓名。
“镜子只给方向，死人名单才会留下证据。”
裴钧将名单折起，命唐砚从东门出发。
“他不是在替死人保管银子，是有人要把知道银子的人都变成死人。”
郑怀恩在大理寺听见这句话时，正在抄录第二遍供词，笔尖落在七名书吏的名字之间，墨水洇开一团，他却没有补写，只把纸推给狱吏。
“我要见云婉宁。”
梁慎没有准许单独会面，裴钧带婉宁进入问讯房时，杜衡也跟在后面，桌上只留笔墨与封好的供词，连茶盏都换成了没有棱角的木碗。
郑怀恩看见杜衡，笑了一声。
“云姑娘来审犯人，还要带太医，莫非怕郑某说出什么，吓坏了你？”
婉宁坐到裴钧身侧的小椅上。
“我不审你，只问七个人去了哪里。”
“供词里写得清楚，五人病死，两人返乡，他们替我誊过假凭单，我愿替他们承担罪责。”
“哪一年病死，死在什么地方，谁收的尸？”
“人已经死了，梁慎自然会派人查。”
“剩下两个为什么同一天返乡？”
“案发以后，他们担心被牵连，向户部告假，我准了。”
“你已经停职，谁替你盖的返乡令？”
郑怀恩拿起木碗，又把碗放回原位。
“户部堂官用印不止我一人，底下主事照旧例办理，何必事事来问我。”
婉宁看着他头顶，那里原本混乱的情绪词条只剩大片晃动的暗色，恐惧压过其余杂念，左眼深处的铜锈色细环随之浮现。
残缺的字从暗色中挤出来。
替死人……保管银子。
额角的疼痛沿着左眼向后蔓延，婉宁扶住椅沿，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没能抓稳糖葫芦，竹签滚到桌边。
裴钧伸手接住竹签，另一只手已经挡在她眼前。
“今日到此。”
郑怀恩盯着婉宁发红的左眼。
“她看见什么了？”
“与你无关。”
裴钧把人抱下椅子，动作避开她的后颈与左侧太阳穴，杜衡随即上前诊脉，又取出冷帕盖住她的眼睛。
婉宁抓住裴钧袖口。
“供词带走，先查那七个人。”
“唐砚已经去查。”
“返乡令也要拿回来。”
裴钧没有在问讯房与她争，等杜衡确认她没有昏厥风险，才让狱吏打开侧门，直接带人去了大理寺后院的值房。
郑怀恩被留在原处，隔着半开的门还能听见杜衡责备用眼过度，他摸向桌上的供词，想把七个名字盖住，手伸过去以后，却发现狱吏已经先一步收走纸张。
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杜衡让婉宁平躺，又将浸过药汁的纱布敷在左眼上。
“这几日不得再用左眼看人，若继续发热或鼻血不止，便要卧床静养。”
“没有流鼻血。”
“等流了再听，便迟了。”
裴钧站在床边，黑革手套已经摘下，拇指仍在刀镡上反复摩挲。
“看见什么？”
婉宁没有立刻答，等杜衡收好药箱退出外间，才把那句残缺的话复述出来。
“替死人保管银子，前后都缺了，死人可能是战死将士，也可能是已经死亡的冒领户籍，还可能指将要被灭口的人。”
“你认为是哪一种？”
“不能选，镜子给的内容没有原因，也没有完整指向，写进案卷只会让所有人跟着我猜。”
裴钧把她滚落的糖葫芦放回桌上。
“所以查七名书吏。”
“郑怀恩把制假全推给他们，五人已经死，剩下两人又同时返乡，如果这七个人都不能开口，他的供词便只剩他自己。”
唐砚很快送来初查结果，五名书吏中有两人死于急病，一人坠河，一人夜间遇盗，一人被发现吊死在旧宅，死亡时间都在近十七日内。
“不是几年里陆续死的？”
“不是，最早一人死于十六日前，最晚一人死于昨日，地方报来的死亡文书写得简略，尸身都已经下葬。”
裴钧问道：“剩下两人呢？”
“户部书吏孙惟与胡安，昨日午后拿到返乡令，今日天亮前搭乘南下客船，按船行速度，此刻已经过了南平码头。”
婉宁从床上坐起，杜衡留下的纱布滑到脸侧，她重新按回左眼。
“返乡令是谁批的？”
“盖的是户部堂印，落款主事钱谦，钱谦却说昨晚轮值时没有见过文书，也没有开过印匣，印匣锁完好，值房用印簿上也没有记录。”
裴钧道：“真印被人另行取用，或有人提前盖好空白文书。”
“返乡路线写了吗？”
“写了，二人从南平码头乘船，经柳堤河，过白沙旧渡，再转入青蒲河，五日后抵达南陵。”
婉宁把路线听完，手指停在纱布边缘。
“柳堤河两年前改过道，官船和客船现在都走新闸，白沙旧渡已经不通大船，写返乡令的人用的是旧河图。”
唐砚道：“小船仍能进旧河汊，客船也可能临时停靠。”
“船家不会带满船客人走废道，杀人的人却会照返乡令去白沙旧渡等，他们只知道纸上写的路线。”
裴钧接过返乡令拓本。
“先拦客船，再封旧渡，活人和伏击者都要留下。”
婉宁看向郑怀恩所在的问讯房。
“还有他，七名书吏若全死，最后知道假凭单怎么造出来的人，只剩郑怀恩。”
唐砚道：“大理寺牢房有三层值守，饮食也由专人验过。”
“畏罪自尽不需要真让他自己动手，只要留下一封认罪书，再让所有人看见一具会被认成他的尸体。”
裴钧立即命霍青接管郑怀恩牢房，原有狱吏全部调离，饮食与纸笔分别封存，任何人不得以梁慎之外的手令提审。
唐砚带人赶往码头以前，又把七名书吏的名单交给婉宁核对。
五个名字旁边已经写了死因，剩下两个名字下方，则压着同一枚户部返乡印。
婉宁没有再看左眼里已经散去的残字，只看着现实里一行行被划掉的姓名。
“镜子只给方向，死人名单才会留下证据。”
裴钧将名单折起，命唐砚从东门出发。
“他不是在替死人保管银子，是有人要把知道银子的人都变成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