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书，您若不知盒底有针，为何第一个去救孙女？”
韩崇没有在宴上给出第二个答案，只递交了一份旧案目录，目录里确有绳扣弩针，却用于军械箱防盗，结构与糕盒机关相差甚远。
裴钧封宫查验时，点心铺掌柜也被带到尚食局外间，他认得糕点和油纸，却一口咬定红木盒不是铺中所配。
“常福铺用薄杨木盒，盒底烙着灶号，宫里嫌民间盒粗陋，常让尚食局另装，这只红木盒连尺寸也对不上。”
宋砚之问道：“取货时装的什么盒？”
“六只杨木盒，每盒八块糖糕，送货签由伙计与宫门接货人各按一处，进了宫如何更换，小人真不知道。”
许常春将小宴物品清单调来，糖糕入宫时确记六只杨木盒，半个时辰后又添了一笔改换宫盒，理由是原盒沾油，不合御前规制。
签押栏写着冯孝安。
许常春手中的清单没有翻过去。
“冯孝安已经死在值房，死前负责过月例纸和宫中传召，如今连换糕盒也落在他名下。”
宋砚之道：“先验签押形成时间，若是事后补录，仍能从墨层和骑缝看出来。”
“这笔记在原页中间，前后物品次序连贯，墨色也与当日相合，恐怕真是当日写入。”
婉宁坐在长案另一侧，只看拆下来的糕盒底板。
木板外层涂过红漆，夹层却保留粗糙锯面，边角积着浅蓝粉末，几处木孔旁还有白色细灰。
“许姑姑，尚食局会在点心盒里用蓝粉吗？”
“宫中食盒只刷清漆和朱漆，蓝粉会沾糕，验收时过不了。”
宋砚之以湿纸轻取蓝粉，另将木孔里的白灰分装。
“蓝色可能是染料，药粉或旧漆，白灰也要与查封样本比对，现下只能记录形态。”
裴钧让人送来染坊制样房封存的蓝靛粉和活动套轴外沿所刷白灰，三份样本不能凭颜色合验，需看颗粒，杂质和附着位置。
染坊蓝靛由旧染缸沉淀，粉中夹着细麻毛和皂角碎末，糕盒木屑里的蓝粉也有同类纤维。
白灰则掺了少量蛤壳粉，温拓为了让灰点在青石路上显眼，特意取了城南修墙匠剩下的料，糕盒木孔里同样找到细碎壳片。
宋砚之仍未下结论。
“可以证明这块木板接触过染坊同类蓝粉与白灰，无法排除木料先前在别处受染，需要查锯痕和木屑来源。”
染坊查封清单很快送到，制样房东墙缺了一块红榆木隔板，拆口宽度与糕盒底板相近，锯齿每隔五道便有一处缺口。
糕盒木板切面也按相同间隔留下深痕。
许常春盯着冯孝安的名字，心里生出一股难消的恼意。
活人每做一件脏事便写到死人名下，宫里的清单由她掌管，如今这些真纸真签反倒成了替人遮罪的墙。
“换盒签押旁还有尚食局副印，冯孝安一人拿不到。”
她把清单转向裴钧。
“当日副印由两名女官轮值，其中一人告假，另一人说印盒曾被司礼监借去补盖御膳单，借印条也签着冯孝安。”
裴钧道：“那名女官先保护，不公开住处，口供由大理寺和宫正司分别留档。”
“我会安排她住进女官值院，不交给锦麟卫单独带走。”
许常春没有退让，裴钧也没有要求她交人，只把保护方式写入查验录。
宋砚之此时剪开毒针尾部的蜡封，三枚针为防毒液沿针身回流，尾端都裹着薄蜡，颜色与徐明远旧毒囊外蜡相近。
“同色不够。”
婉宁问道：“能看里面掺了什么吗？”
“徐明远那枚蜡里有松脂，蜂蜡和少量石粉，石粉来自磨针时沾入，这三枚也需分层刮验。”
刮下的蜡屑投入温水后，松脂浮起，石粉沉底，粉中含着黑色铁屑，比例与徐明远毒囊旧样落在同一批熬制误差内。
裴钧问道：“能写同批吗？”
“只能写配方，杂质与熬蜡火候高度相合，若要确认同一锅，还需比对蜡块断面和存放裂纹。”
“徐明远留下的蜡块还有多少？”
“证物房存着半块，够取一角。”
两块蜡的断面都有一道弧形气孔，气孔旁嵌着细小炭粒，位置无法人为复制，宋砚之这才将同批二字写入验看录。
证据走到这里，糕盒已经接回染坊，毒针也接回徐明远一系，却仍没有一件能证明韩崇下令。
婉宁把两条线分开封册。
“韩伯伯知道机关，只是行为疑点，郑府管事送盒入宫，也只能证明接口，不能把谁心里想杀人写进案卷。”
裴钧拿起盒盖，准备按清单重新封存，指腹却摸到夹层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突起。
木盖拆开以后，里面藏着半张折窄的送货签，纸面被三枚针尖穿过，孔位与盒底机关完全对应。
送货品名一栏只写宫盒六只，交接地点是尚食局西门，落款处盖着郑府管事房小印，签押人正是染坊被捕管事。
许常春道：“他既然已经送盒，为何还把签藏进夹层？”
“未必是他藏的。”
裴钧看过纸张折向。
“送货签原本垫在盒盖内，装针时被封进夹层，针尖试发以后穿透纸面，制盒人没有发现。”
婉宁对照三个针孔和木销位置，送货签的确在机关安装前就已放入，成为郑府管事接触空盒的时间证明。
可盒中毒针来自徐明远一系，知晓机关的韩崇又在宴上提前护住孙女，三方之间仍缺下令与交接的一环。
裴钧将送货签封入新匣。
“郑府管事若肯开口，可以说明盒子交给了谁。”
唐砚从宫门外赶来，带回押送文书。
染坊管事已于半个时辰前从京兆府转往大理寺，沿途由两拨差役交接，车辆尚未抵达。
婉宁看向糕盒里那张被针尖戳过的纸，郑府管事既是活口，也是韩崇和郑怀恩都可能抢先切断的人。
她抬头问裴钧。
“郑府管事送来的，到底是糕盒，还是韩崇的警告？”
韩崇没有在宴上给出第二个答案，只递交了一份旧案目录，目录里确有绳扣弩针，却用于军械箱防盗，结构与糕盒机关相差甚远。
裴钧封宫查验时，点心铺掌柜也被带到尚食局外间，他认得糕点和油纸，却一口咬定红木盒不是铺中所配。
“常福铺用薄杨木盒，盒底烙着灶号，宫里嫌民间盒粗陋，常让尚食局另装，这只红木盒连尺寸也对不上。”
宋砚之问道：“取货时装的什么盒？”
“六只杨木盒，每盒八块糖糕，送货签由伙计与宫门接货人各按一处，进了宫如何更换，小人真不知道。”
许常春将小宴物品清单调来，糖糕入宫时确记六只杨木盒，半个时辰后又添了一笔改换宫盒，理由是原盒沾油，不合御前规制。
签押栏写着冯孝安。
许常春手中的清单没有翻过去。
“冯孝安已经死在值房，死前负责过月例纸和宫中传召，如今连换糕盒也落在他名下。”
宋砚之道：“先验签押形成时间，若是事后补录，仍能从墨层和骑缝看出来。”
“这笔记在原页中间，前后物品次序连贯，墨色也与当日相合，恐怕真是当日写入。”
婉宁坐在长案另一侧，只看拆下来的糕盒底板。
木板外层涂过红漆，夹层却保留粗糙锯面，边角积着浅蓝粉末，几处木孔旁还有白色细灰。
“许姑姑，尚食局会在点心盒里用蓝粉吗？”
“宫中食盒只刷清漆和朱漆，蓝粉会沾糕，验收时过不了。”
宋砚之以湿纸轻取蓝粉，另将木孔里的白灰分装。
“蓝色可能是染料，药粉或旧漆，白灰也要与查封样本比对，现下只能记录形态。”
裴钧让人送来染坊制样房封存的蓝靛粉和活动套轴外沿所刷白灰，三份样本不能凭颜色合验，需看颗粒，杂质和附着位置。
染坊蓝靛由旧染缸沉淀，粉中夹着细麻毛和皂角碎末，糕盒木屑里的蓝粉也有同类纤维。
白灰则掺了少量蛤壳粉，温拓为了让灰点在青石路上显眼，特意取了城南修墙匠剩下的料，糕盒木孔里同样找到细碎壳片。
宋砚之仍未下结论。
“可以证明这块木板接触过染坊同类蓝粉与白灰，无法排除木料先前在别处受染，需要查锯痕和木屑来源。”
染坊查封清单很快送到，制样房东墙缺了一块红榆木隔板，拆口宽度与糕盒底板相近，锯齿每隔五道便有一处缺口。
糕盒木板切面也按相同间隔留下深痕。
许常春盯着冯孝安的名字，心里生出一股难消的恼意。
活人每做一件脏事便写到死人名下，宫里的清单由她掌管，如今这些真纸真签反倒成了替人遮罪的墙。
“换盒签押旁还有尚食局副印，冯孝安一人拿不到。”
她把清单转向裴钧。
“当日副印由两名女官轮值，其中一人告假，另一人说印盒曾被司礼监借去补盖御膳单，借印条也签着冯孝安。”
裴钧道：“那名女官先保护，不公开住处，口供由大理寺和宫正司分别留档。”
“我会安排她住进女官值院，不交给锦麟卫单独带走。”
许常春没有退让，裴钧也没有要求她交人，只把保护方式写入查验录。
宋砚之此时剪开毒针尾部的蜡封，三枚针为防毒液沿针身回流，尾端都裹着薄蜡，颜色与徐明远旧毒囊外蜡相近。
“同色不够。”
婉宁问道：“能看里面掺了什么吗？”
“徐明远那枚蜡里有松脂，蜂蜡和少量石粉，石粉来自磨针时沾入，这三枚也需分层刮验。”
刮下的蜡屑投入温水后，松脂浮起，石粉沉底，粉中含着黑色铁屑，比例与徐明远毒囊旧样落在同一批熬制误差内。
裴钧问道：“能写同批吗？”
“只能写配方，杂质与熬蜡火候高度相合，若要确认同一锅，还需比对蜡块断面和存放裂纹。”
“徐明远留下的蜡块还有多少？”
“证物房存着半块，够取一角。”
两块蜡的断面都有一道弧形气孔，气孔旁嵌着细小炭粒，位置无法人为复制，宋砚之这才将同批二字写入验看录。
证据走到这里，糕盒已经接回染坊，毒针也接回徐明远一系，却仍没有一件能证明韩崇下令。
婉宁把两条线分开封册。
“韩伯伯知道机关，只是行为疑点，郑府管事送盒入宫，也只能证明接口，不能把谁心里想杀人写进案卷。”
裴钧拿起盒盖，准备按清单重新封存，指腹却摸到夹层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突起。
木盖拆开以后，里面藏着半张折窄的送货签，纸面被三枚针尖穿过，孔位与盒底机关完全对应。
送货品名一栏只写宫盒六只，交接地点是尚食局西门，落款处盖着郑府管事房小印，签押人正是染坊被捕管事。
许常春道：“他既然已经送盒，为何还把签藏进夹层？”
“未必是他藏的。”
裴钧看过纸张折向。
“送货签原本垫在盒盖内，装针时被封进夹层，针尖试发以后穿透纸面，制盒人没有发现。”
婉宁对照三个针孔和木销位置，送货签的确在机关安装前就已放入，成为郑府管事接触空盒的时间证明。
可盒中毒针来自徐明远一系，知晓机关的韩崇又在宴上提前护住孙女，三方之间仍缺下令与交接的一环。
裴钧将送货签封入新匣。
“郑府管事若肯开口，可以说明盒子交给了谁。”
唐砚从宫门外赶来，带回押送文书。
染坊管事已于半个时辰前从京兆府转往大理寺，沿途由两拨差役交接，车辆尚未抵达。
婉宁看向糕盒里那张被针尖戳过的纸，郑府管事既是活口，也是韩崇和郑怀恩都可能抢先切断的人。
她抬头问裴钧。
“郑府管事送来的，到底是糕盒，还是韩崇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