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在水门落锁前灭口。”
车轮越过内城石道，婉宁被颠得伤脚发疼，手却仍按在窗框上，沿途每看见一道运纸车留下的湿痕，便让唐砚在城图上添一笔。
“前面两处岔道都有碎纸，绑匪故意一路撒出去，想让追兵以为车没有换过方向。”
唐砚骑马贴着车窗：“旧水门外接三条河道，落锁前离港的船不会逐一查舱，他们只要把人装上船，出了城就能换船沉尸。”
裴钧拉紧缰绳，马车在城墙内道转弯时擦过石壁：“水门守吏已经收到封闸文书，来得及扣住今夜所有废纸船。”
“若守吏里有人接应，他们会在封闸前放船。”
“陆峥带禁军从闸楼下去，守吏先收腰牌，谁也碰不到闸绳。”
婉宁望向他烧伤后重新包扎的手：“您进船，我留在车里。”
“这句话由我说。”
“我先说，省得您又加一条契书。”
唐砚听见车里安静下来，没敢回头，只催马去探前路，跟随裴钧办案多年，他见过指挥使把死囚问到失声，却没见过谁能拿一张按了幼童手印的契书，逼得裴钧每回遇险都得先讲清谁进谁退。
旧水门的闸钟还未敲响，运纸骡车已经弃在河岸，车上铺着一层空麻袋，夹缝里留着几根蓝麻线，车尾木板沾有新血。
守吏跪在闸楼下：“今夜只有三艘废纸船等着出城，第一艘与第二艘装满旧书纸，第三艘报的是纸坊碎料，船主催了两次，说再不走便赶不上下游换货。”
“人在哪里？”
“都扣在岸上，船还系着。”
裴钧没有先去审船主，让唐砚把三艘船的载货册分别取来，又命缇骑守住暗渠出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水门下方。
婉宁坐在封闭马车内，只将车帘掀开一道缝，河面上的三艘船并排停着，前两艘船身吃水深，纸袋从船头堆到中舱，第三艘前舱同样压得低，船尾却翘出水面，连系缆也被拉得斜向上方。
“第三艘报了多少货？”
唐砚隔窗答道：“八百斤碎纸，比第二艘少一百斤。”
“船身却压得比第二艘深，前舱装的恐怕不是纸。”
守吏连忙解释：“碎纸吸潮，重些也正常。”
“若纸都堆在前舱，船尾该随水起落，不会一直上翘，前面压了石头，后面还藏着夹舱。”
船主被缇骑按在岸边，听到这句便喊：“小人只管收货，纸坊怎么装船，小人哪里知道，夹舱是放绳索和修船木料的，藏不了活人。”
裴钧抬手让唐砚查验，自己没有踏上跳板：“先割系缆。”
船主挣着要起身：“大人，水门快落闸了，割缆以后船撞上闸石，整船货都要毁掉。”
“货毁了算入案损，人死了算你的命。”
刀锋落下，第三艘船的前后系缆相继断开，水流推着船身横向闸口，前舱石块带着船头往下沉，船尾却撞在岸边木桩上，再也藏不住底下那层高出寻常船板的夹层。
唐砚跳上岸桩，用刀鞘敲过尾板：“下面是空的。”
船主脸色变了，肩膀往河沿偏去，守着他的缇骑刚伸手，他已经撞开人群跃入水中。
“暗渠有人接应，他要往闸底游。”
唐砚追到河边，却被裴钧拦住：“守住出口，不追水下，先救人。”
船舱里传出火折子擦动声，前舱堆放的废纸很快蹿起火苗，浸过油的纸团沿两侧木板往船尾滚，绑匪显然早就留在船上，点火后从水下暗口逃了。
守吏提着水桶冲上前：“船横在闸口，水泼不上去，得先把船拉回来。”
“不能拉。”
婉宁盯着风向，河风从南往北吹，火烟本该全往闸楼方向走，船尾右侧却不断冒出一缕反向散开的白烟，断断续续从木板缝里钻出。
“兰穗在右侧尾舱，那里开了气孔，夹舱里的人呼吸时把烟往外送，孔洞不大，她还活着。”
裴钧将湿毡裹上肩背，踩过岸桩登船：“唐砚，从左边压住火，别让水灌进夹舱。”
婉宁扶着车窗：“先摸船板温度，气孔上方若太热，直接劈会把燃纸落到她身上，从尾端没有油迹的地方开。”
裴钧用手背贴过三块尾板，找到靠近船舵的一处冷木，刀刃沿接缝削下去，里面露出的并非寻常木钉，而是能从外侧抽开的铁销。
“夹舱是后来改的，绑匪知道怎么开，也准备随时把人转出去。”
唐砚泼湿左侧纸堆：“大人，火到中舱了。”
铁销被一根根挑出，尾板仍没有松动，里面另有绳结牵着，若强行掀开，整块船板会往夹舱里砸。
婉宁看不见绳结，只能从气孔逸出的烟判断里面空间：“她被绑在靠右的位置，木板若往下落会压到头，先从船舵旁切开小口，看清绳子再动。”
裴钧换了短刃，沿船舵根部剖开一掌宽的孔洞，手伸进去摸到绳结后，没有直接割断，而是将尾板往上托住：“唐砚，抽销。”
最后一根铁销退出，尾板被两人合力掀起，烟从夹舱里涌出，兰穗蜷在两层木板之间，手脚绑着，嘴里塞了湿布，额角被钝物砸破，气息已经弱得听不见。
“先解颈后的绳，腰上的不要动，绑匪可能把她系在船底。”
婉宁隔着车窗指挥，唐砚摸到兰穗腰后的细索，另一端果然连着前舱石块，只要人被强行拖出，石块便会沿木槽滑下，将夹舱整个压进水里。
裴钧让人从船外托住舱底，等唐砚固定石块，才剪开兰穗身上的绳，将人抱出船尾。
火已经烧过中舱，船板裂开后涌入河水，第三艘船带着石块往下沉，闸口被船身堵住，藏在暗渠里的人也失去出城的路。
唐砚把兰穗送进马车，随行医官拆开湿布，先清出她口中的纸团，又将银针刺入人中。
兰穗咳出一口带纸屑的水，手腕还被绳痕勒着，眼睛却先去找婉宁：“槐花巷，我弟弟……”
“裴大人分了人去，绑匪用你弟弟的药袋骗你开门，他是否真的被抓，还要等消息。”
兰穗想坐起来，背刚离开车板便摔了回去：“他们拿来了他的蓝麻药袋，袋口是我缝的，我以为他在他们手里。”
“谁进了你的房间？”
“冯孝安，还有一个蒙着脸的人，冯孝安说，只要我把三年前的事认成北境军令，他们便放过我弟弟。”
裴钧站在车外：“他要你向谁认？”
“向云姑娘认，向大理寺认，最好死前再留一封供书。”
婉宁将那张写着穗，换，初七的浆洗票放到她面前：“这是你写的吗？”
“穗字是，初七也是，换字不是，我当年怕自己活不到解释那日，借浆洗票记下了初七换文书的事，后来票不见了。”
“你换过文书？”
兰穗看着她左眼尚未退尽的铜锈细环，手指抓住身下湿毡，像是已经猜到这几日所有人为何追问军令。
“换过。”
婉宁没有问她有罪无罪，只把纸笔交给唐砚：“先记原话，日期，文书名称，经手地点，逼她的人，逐项说，不许替她补。”
兰穗喉咙被烟熏得发哑，开口前先看了裴钧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婉宁脸上：“那份令，是我亲手换的。”
车轮越过内城石道，婉宁被颠得伤脚发疼，手却仍按在窗框上，沿途每看见一道运纸车留下的湿痕，便让唐砚在城图上添一笔。
“前面两处岔道都有碎纸，绑匪故意一路撒出去，想让追兵以为车没有换过方向。”
唐砚骑马贴着车窗：“旧水门外接三条河道，落锁前离港的船不会逐一查舱，他们只要把人装上船，出了城就能换船沉尸。”
裴钧拉紧缰绳，马车在城墙内道转弯时擦过石壁：“水门守吏已经收到封闸文书，来得及扣住今夜所有废纸船。”
“若守吏里有人接应，他们会在封闸前放船。”
“陆峥带禁军从闸楼下去，守吏先收腰牌，谁也碰不到闸绳。”
婉宁望向他烧伤后重新包扎的手：“您进船，我留在车里。”
“这句话由我说。”
“我先说，省得您又加一条契书。”
唐砚听见车里安静下来，没敢回头，只催马去探前路，跟随裴钧办案多年，他见过指挥使把死囚问到失声，却没见过谁能拿一张按了幼童手印的契书，逼得裴钧每回遇险都得先讲清谁进谁退。
旧水门的闸钟还未敲响，运纸骡车已经弃在河岸，车上铺着一层空麻袋，夹缝里留着几根蓝麻线，车尾木板沾有新血。
守吏跪在闸楼下：“今夜只有三艘废纸船等着出城，第一艘与第二艘装满旧书纸，第三艘报的是纸坊碎料，船主催了两次，说再不走便赶不上下游换货。”
“人在哪里？”
“都扣在岸上，船还系着。”
裴钧没有先去审船主，让唐砚把三艘船的载货册分别取来，又命缇骑守住暗渠出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水门下方。
婉宁坐在封闭马车内，只将车帘掀开一道缝，河面上的三艘船并排停着，前两艘船身吃水深，纸袋从船头堆到中舱，第三艘前舱同样压得低，船尾却翘出水面，连系缆也被拉得斜向上方。
“第三艘报了多少货？”
唐砚隔窗答道：“八百斤碎纸，比第二艘少一百斤。”
“船身却压得比第二艘深，前舱装的恐怕不是纸。”
守吏连忙解释：“碎纸吸潮，重些也正常。”
“若纸都堆在前舱，船尾该随水起落，不会一直上翘，前面压了石头，后面还藏着夹舱。”
船主被缇骑按在岸边，听到这句便喊：“小人只管收货，纸坊怎么装船，小人哪里知道，夹舱是放绳索和修船木料的，藏不了活人。”
裴钧抬手让唐砚查验，自己没有踏上跳板：“先割系缆。”
船主挣着要起身：“大人，水门快落闸了，割缆以后船撞上闸石，整船货都要毁掉。”
“货毁了算入案损，人死了算你的命。”
刀锋落下，第三艘船的前后系缆相继断开，水流推着船身横向闸口，前舱石块带着船头往下沉，船尾却撞在岸边木桩上，再也藏不住底下那层高出寻常船板的夹层。
唐砚跳上岸桩，用刀鞘敲过尾板：“下面是空的。”
船主脸色变了，肩膀往河沿偏去，守着他的缇骑刚伸手，他已经撞开人群跃入水中。
“暗渠有人接应，他要往闸底游。”
唐砚追到河边，却被裴钧拦住：“守住出口，不追水下，先救人。”
船舱里传出火折子擦动声，前舱堆放的废纸很快蹿起火苗，浸过油的纸团沿两侧木板往船尾滚，绑匪显然早就留在船上，点火后从水下暗口逃了。
守吏提着水桶冲上前：“船横在闸口，水泼不上去，得先把船拉回来。”
“不能拉。”
婉宁盯着风向，河风从南往北吹，火烟本该全往闸楼方向走，船尾右侧却不断冒出一缕反向散开的白烟，断断续续从木板缝里钻出。
“兰穗在右侧尾舱，那里开了气孔，夹舱里的人呼吸时把烟往外送，孔洞不大，她还活着。”
裴钧将湿毡裹上肩背，踩过岸桩登船：“唐砚，从左边压住火，别让水灌进夹舱。”
婉宁扶着车窗：“先摸船板温度，气孔上方若太热，直接劈会把燃纸落到她身上，从尾端没有油迹的地方开。”
裴钧用手背贴过三块尾板，找到靠近船舵的一处冷木，刀刃沿接缝削下去，里面露出的并非寻常木钉，而是能从外侧抽开的铁销。
“夹舱是后来改的，绑匪知道怎么开，也准备随时把人转出去。”
唐砚泼湿左侧纸堆：“大人，火到中舱了。”
铁销被一根根挑出，尾板仍没有松动，里面另有绳结牵着，若强行掀开，整块船板会往夹舱里砸。
婉宁看不见绳结，只能从气孔逸出的烟判断里面空间：“她被绑在靠右的位置，木板若往下落会压到头，先从船舵旁切开小口，看清绳子再动。”
裴钧换了短刃，沿船舵根部剖开一掌宽的孔洞，手伸进去摸到绳结后，没有直接割断，而是将尾板往上托住：“唐砚，抽销。”
最后一根铁销退出，尾板被两人合力掀起，烟从夹舱里涌出，兰穗蜷在两层木板之间，手脚绑着，嘴里塞了湿布，额角被钝物砸破，气息已经弱得听不见。
“先解颈后的绳，腰上的不要动，绑匪可能把她系在船底。”
婉宁隔着车窗指挥，唐砚摸到兰穗腰后的细索，另一端果然连着前舱石块，只要人被强行拖出，石块便会沿木槽滑下，将夹舱整个压进水里。
裴钧让人从船外托住舱底，等唐砚固定石块，才剪开兰穗身上的绳，将人抱出船尾。
火已经烧过中舱，船板裂开后涌入河水，第三艘船带着石块往下沉，闸口被船身堵住，藏在暗渠里的人也失去出城的路。
唐砚把兰穗送进马车，随行医官拆开湿布，先清出她口中的纸团，又将银针刺入人中。
兰穗咳出一口带纸屑的水，手腕还被绳痕勒着，眼睛却先去找婉宁：“槐花巷，我弟弟……”
“裴大人分了人去，绑匪用你弟弟的药袋骗你开门，他是否真的被抓，还要等消息。”
兰穗想坐起来，背刚离开车板便摔了回去：“他们拿来了他的蓝麻药袋，袋口是我缝的，我以为他在他们手里。”
“谁进了你的房间？”
“冯孝安，还有一个蒙着脸的人，冯孝安说，只要我把三年前的事认成北境军令，他们便放过我弟弟。”
裴钧站在车外：“他要你向谁认？”
“向云姑娘认，向大理寺认，最好死前再留一封供书。”
婉宁将那张写着穗，换，初七的浆洗票放到她面前：“这是你写的吗？”
“穗字是，初七也是，换字不是，我当年怕自己活不到解释那日，借浆洗票记下了初七换文书的事，后来票不见了。”
“你换过文书？”
兰穗看着她左眼尚未退尽的铜锈细环，手指抓住身下湿毡，像是已经猜到这几日所有人为何追问军令。
“换过。”
婉宁没有问她有罪无罪，只把纸笔交给唐砚：“先记原话，日期，文书名称，经手地点，逼她的人，逐项说，不许替她补。”
兰穗喉咙被烟熏得发哑，开口前先看了裴钧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婉宁脸上：“那份令，是我亲手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