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过刘振威的路引,也写过他的军功。”

    齐安说完便咳出一口血沫,舌下伤处重新裂开,杜衡留下的药布很快染红,裴钧抬手挡住温拓递来的供纸,先让唐砚把人扶回铺着干毡的矮榻。

    “今夜到此为止,能写几个字便写几个字,不能写就点头,谁敢替他补全一句,供词作废。”

    齐安看见那叠空白供纸被撤走,肩头慢慢靠回墙面,左脚却仍探向地上的水碟,艰难写出两个字。

    夹纸。

    婉宁顺着他脚尖所指,看向竹帘上尚未阴干的旧纸,又问:“你说的夹纸,藏在路引里面?”

    齐安点头,脚尖移向最厚的一张,随后写下废纸两个字,手掌隔着软布蜷起,像要做一个折叠的动作。

    裴钧没有让人立即拆纸,只叫书吏记录齐安此刻的伤情,舌下裂口再次出血,双手被药液浸伤,只能用左脚蘸水表达,每写三至五字便停下来饮水。

    “把问话人也写清楚,方才由我发问,裴大人只确认记录方式,齐安没有看过任何宫车抄记与夜马簿拓纸。”

    书吏刚写完,宋砚之便提着验纸箱赶到,他在门外换过干净鞋履,听说证人用脚写字,进门后先看询问底稿,没有去碰竹帘。

    “每一问都要留原话,若是你先提了刘振威,他只点头,这只能算附和,不能记成他主动指认。”

    婉宁把最初那句单独圈出:“刘振威是他自己说的,夹纸也是他自己写的,余下内容重新分开问。”

    宋砚之看了她一眼,原本准备提醒的话便咽了回去,这孩子坐在血水旁边,急着追凶,却先替一个伪造过官文的证人堵住日后可能受到的质疑,刑部许多办了十年案子的官员也未必肯费这番工夫。

    “齐安,你藏过几次夹纸?”

    齐安抬起左脚,在水里点了三下,又从旧纸中指向三处,分别是青顶车路引,钱四海归籍文书和那张未落完印的陈槐供状。

    “夹纸里藏了什么?”

    脚尖蘸水写出印,再补了一个经字。

    宋砚之没有替他解释,只把原字念回去:“经手人的印?”

    齐安点头,又写下真两个字,随后用脚掌做出把纸压在印上的动作。

    婉宁看懂了:“他们让你伪造路引时,会把中军印盖在成文上,你趁废纸叠在下面,让真印的边角透过上层留下压痕和朱泥,再把废纸夹进路引纸层。”

    齐安先点头,随后划去她话里的每次二字,在水面写了两个字。

    能留。

    “只有能留下的时候才藏,你没有保证每份都有。”

    齐安这才闭上眼,把脚收回毡上。

    宋砚之取出两片薄竹,将齐安指认的厚纸移到验案中央,纸张经水泡过,边缘已经分层,若直接揭开,里面的朱泥会随表层一同脱落。

    “先用冷风阴到半干,再沿纸纤维进水的方向拆,今夜急着看,只能从原本已经翘起的右角入手,谁也别碰案面。”

    裴钧把婉宁连同木凳往后挪开,她的伤脚没落地,怀里却多了一只装着饴糖的袖袋。

    “我看得见,不用再挪。”

    “你方才往前探了三次,第四次便会碰到竹帘。”

    “裴大人也数了?”

    “你数证据,我数你。”

    宋砚之听见这句,拆纸的手没有停,心里却把原先那点担忧放下,裴钧守着她时从不拿案情哄孩子,也不会因为她说得对便纵着伤脚往污水里踩,这份严厉反倒比锦麟卫那些口口声声护主的人可靠。

    纸角被竹片一点点挑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废纸,墨字早被洗去,中央却留着半圈暗红朱泥,边缘还带着被上层纸纤维压出的细密断口。

    宋砚之把薄绢覆在上方,用侧光描出残存篆文:“可辨五字,振威营中军,印框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呈三角,像是印面崩损。”

    季无声送来的夜马簿缺页压痕拓样早已封在证物匣中,裴钧当众核过封条,才让宋砚之隔着薄绢比对。

    半圈篆文落下后,振字左部与中军二字完全重合,连印框右下方那处三角缺口也压在同一位置,拓样上原先无法辨认的浅痕终于有了归属。

    “夜马簿缺页曾压过这枚印,齐安夹纸上也留着同一处崩口,两份材料来源不同,能证明经手者使用过振威营中军印。”

    宋砚之把能证明三字说得格外清楚,没有把刘振威本人写进结论。

    婉宁看向齐安:“你见过谁拿这枚印?”

    齐安睁开眼,脚尖写下徐字,写到第二个字时便没了力气,只能用下巴点向棺材铺搜出的灰布。

    “徐明远已经验过尸,你确定拿印的是他本人?”

    齐安急促摇头,用脚尖在徐字旁划出一个棺形,随后重重叉去,又写下脸和假。

    裴钧摩挲刀镡的手停在鞘口,徐明远的尸体由振威营旧牢头辨认,面部曾被火灼伤,身份凭据却只有腰牌与左膝旧疾,若齐安所说属实,那具尸体从一开始便是留给追查者的第二个替身。

    “你今晚见过徐明远?”

    齐安点头,指向自己舌下的伤口,又在地上写出他割二字。

    纸坊守卫听见这里,原本贴着门框的脸转了回来,嘴里那句徐爷死了再也说不出口,他曾替那人烧过衣物,却从未见过尸身,如今才明白,连他们这些办事的人也只是替假死补齐口供的活印章。

    婉宁没有追问徐明远如何脱身,只把白柳桥拓图移到齐安能看见的位置:“他今夜拿印做什么?”

    齐安用脚画出半枚印框,又画了一座桥,旁边添上取和换,最后指向那张刚拆开的夹纸。

    宋砚之问:“真印一直藏在白柳桥?”

    齐安摇头,写下过桥,又在水面画出一只顺流而下的箱子。

    裴钧起身叫来温拓:“封桥两岸,暗哨先入水,明面只留六人,桥南旧排水沟不要堵死。”

    “留路给他看?”

    “他若发现所有出口都被封住,便不会亲自取印。”

    婉宁让书吏记下询问结束时辰,又把齐安今晚的表达逐字念回去,请他分别确认,直到最后一个点头落下,才允许杜衡重新替他上药。

    裴钧俯身抱起她时,她仍看着那半枚暗红印痕:“刘振威可以否认齐安受他指使,也可以说中军印早已遗失,只有拿到实物,再核印泥与崩口,才能封住这条退路。”

    “所以你回大理寺。”

    “我要去桥上。”

    “伤脚不能沾水,你在桥南车里看图,未经我准许不得下车,这是监护契书里的旧条款。”

    婉宁伸手从他袖袋拿回饴糖,没再争下水的事,只把白柳桥的水道图卷进怀里:“那便让温拓把箱子先送到我这里,谁放出来的东西,水会替他留下路。”

    齐安听见众人收拾证物,忽然抬起左脚,在干净水碟里写出最后一行字,笔画歪斜,却比今夜任何一句都清楚。

    “真印今夜会从白柳桥下经过”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