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烧了两日，婉宁再睁眼时，窗外的药炉已经换过三回水，留在记忆里的粮车坡却褪去大半，只剩半枚铜符，落下的冷光与白玉扳指内侧那道细裂。
她伸手去够床边的调查纸，裴钧先把纸挪到矮案上，随后递来一块没有写字的木板。
“先说你现在还能确认什么，不许补全看不清的部分。”
婉宁靠着软枕坐稳，左眼仍覆着白布，指尖在木板上分出三处位置。
“物件有两半铜符，一枚白玉扳指，一辆烧坏的粮车，动作是父亲先接左半，翻看背面，戴扳指的人递出右半，时间只能确定在披风沾血以前。”
裴钧提笔分别记下，又问道：“那只手属于谁？”
“不知道。”
“刀是谁挥下的？”
“没有看见。”
“扳指有没有花纹？”
婉宁闭上右眼，试着找回粮车旁那只沾灰的手，画面只剩一块模糊白色，越想往前追，额角越烫。
她正在按压被角的手松开，改为指向纸上物件一栏。
“内侧有裂纹，裂口从夹层边沿往上走，黑灰落在裂纹附近，扳指外面有没有雕纹，我不能确认。”
裴钧把不能确认四字写在末尾，没有追问黑灰像什么，也没拿韩崇平日佩戴的白玉扳指诱导她辨认。
梁慎坐在外间，将两人的复盘从头听完，待季无声把记录送出，他才拿起其中一页。
“这些话不能进入正式案卷，也不能作为申请拘捕与搜查的理由，能留下的只有由此产生的侦查方向，后续若找不到独立物证，这一页便到此为止。”
婉宁点头，把尚未写字的木板推回去。
“若找到同样裂纹的扳指呢？”
“只能证明实物具有相同特征，不能证明三年前出现在北境，更不能证明佩戴者参与交接。”
“若裂纹里有铜屑呢？”
“先查铜屑成分，再查附着时间与接触方式，即便与断符铜料相合，也要排除扳指在查验期间沾染。”
梁慎说完，将复盘纸折入单独封袋，封面写明侦查参考，不入证卷。
他不喜欢神鬼之说，更不愿大理寺判词中出现一块无法复核的镜子，可婉宁醒后没有利用皇帝宠信把残影写成天授证言，反倒先削去每一处不能确定的部分，这让他愿意替她留下继续调查的路。
杜衡端着药进门，看见她又在问铜屑，便将药碗放到那块木板上，挡住她继续列项的位置。
“十日之内，不得触碰云岳遗物，铜符，血衣与旧战场带回的任何东西，左眼若再次发热，我会请陛下收走全部遗物。”
婉宁捧起药碗，没有用监护契书同他争。
“十日以后呢？”
“先看高热是否退净，再看铜环会不会自行浮现，云姑娘，你若把命耗在五秒里，后面的证据由谁走完？”
药味粘在舌根，婉宁分几次咽下，直到碗底只剩药渣才递回去。
“我不碰，但查验不能停。”
“没人要停。”
裴钧将鲁诚籍册，礼器局领料文书与西库断符结构图依次铺开，查验房那边已经完成韩崇白玉扳指的初步检查。
韩崇入宫时主动交出的扳指带有内夹层，夹层宽度只能容纳一张卷起的薄纸，内沿果然有一道旧裂，从扳指底部延伸至夹层开口。
裂缝已经被细蜡填过，蜡面混有铜粉与炭灰，铜粉尚未完成成分核验，修补痕迹也无法确定年代。
裴钧没有把实物带来，只给她看查验图。
“裂纹方向与你描述接近，韩崇称扳指在景和十三年摔裂，交给城南玉器铺修过，铺中老匠已经去世，学徒只记得替兵部官员补过夹层，认不出是哪一枚。”
婉宁把图纸转向梁慎。
“扳指查验发生在我说出裂纹以后，必须防止比对者受描述影响，铜粉送三处分别查，不告诉他们样本来源。”
“已经安排。”
梁慎从案卷里抽出韩崇的自述，扳指购于景和九年，十三年修补，十五年换过内蜡，三次时间均由韩崇自己提供，现阶段无人证能够补强。
韩崇敢将扳指交出来，必然料到裂纹不会直接定罪，甚至可能借这件相似物反过来指责婉宁编造神怪之言。
裴钧更在意的是扳指夹层。
白玉受热容易损坏，若它曾接触刚铸好的铜符，裂口与夹层边缘可能留下礼器填料，炉灰或打磨铜屑，那些东西比扳指外形更难靠清洗完全去除。
“韩崇要求取回扳指吗？”
“没有，他请大理寺长期封存，还递了自辩文书，称同类扳指在京中至少有四十余枚。”
婉宁把扳指图与断符内槽并放，没有去猜韩崇为何如此从容。
“他在粮车旁出现过，也可能只经手半符，改铸地点仍在礼器局，先查炉料，炉次与铜符出炉后的交接。”
梁慎翻到礼器局的旧案申请。
“你想查哪一日？”
“银锡领料发生在景和十二年十月，鲁诚转籍在十月二十三，铜符必须先改铸，才能经怀远驿送到北境，查十月初一至冬月初七的全部炉次，不能只查账面写着犒军铜牌的那天。”
“范围过大。”
“那批银锡没有成品入库，礼器局却完成过月末盘点，炉料要么记入别的礼器，要么藏在炉渣里，四尊铜鼎最适合吞掉多用的银锡。”
梁慎看着她尚未退热的脸，准许文书没有立刻落印。
若按这条方向查下去，礼器局，兵部与内阁值房会再次落在同一只炉子旁，可起点依旧来自一场不能写入卷宗的五秒残影。
他把查验依据改成断符填料与礼器局领料记录异常，删去白玉扳指，再于末尾加上大理寺独立复核。
印章落下，搜查由此拥有现实入口。
杜衡收走矮案上的纸笔，婉宁没有继续伸手，只隔着白布听裴钧安排温拓去城南玉器铺，另让魏长河进入礼器局检查旧炉。
裴钧临出门时，把扳指查验图折好，留在她够不到的高柜上。
“你还不信我看见的画面？”
“我信你会把能确认的部分说清，也信高热会让记忆变形，可刑案不能靠我信谁。”
“那你查扳指做什么？”
裴钧拿起礼器局搜查文书，黑革手套在铜符结构图上轻轻按过。
“我不需要证明你看见了什么，我只要找到那枚扳指曾经碰过的铜。”
她伸手去够床边的调查纸，裴钧先把纸挪到矮案上，随后递来一块没有写字的木板。
“先说你现在还能确认什么，不许补全看不清的部分。”
婉宁靠着软枕坐稳，左眼仍覆着白布，指尖在木板上分出三处位置。
“物件有两半铜符，一枚白玉扳指，一辆烧坏的粮车，动作是父亲先接左半，翻看背面，戴扳指的人递出右半，时间只能确定在披风沾血以前。”
裴钧提笔分别记下，又问道：“那只手属于谁？”
“不知道。”
“刀是谁挥下的？”
“没有看见。”
“扳指有没有花纹？”
婉宁闭上右眼，试着找回粮车旁那只沾灰的手，画面只剩一块模糊白色，越想往前追，额角越烫。
她正在按压被角的手松开，改为指向纸上物件一栏。
“内侧有裂纹，裂口从夹层边沿往上走，黑灰落在裂纹附近，扳指外面有没有雕纹，我不能确认。”
裴钧把不能确认四字写在末尾，没有追问黑灰像什么，也没拿韩崇平日佩戴的白玉扳指诱导她辨认。
梁慎坐在外间，将两人的复盘从头听完，待季无声把记录送出，他才拿起其中一页。
“这些话不能进入正式案卷，也不能作为申请拘捕与搜查的理由，能留下的只有由此产生的侦查方向，后续若找不到独立物证，这一页便到此为止。”
婉宁点头，把尚未写字的木板推回去。
“若找到同样裂纹的扳指呢？”
“只能证明实物具有相同特征，不能证明三年前出现在北境，更不能证明佩戴者参与交接。”
“若裂纹里有铜屑呢？”
“先查铜屑成分，再查附着时间与接触方式，即便与断符铜料相合，也要排除扳指在查验期间沾染。”
梁慎说完，将复盘纸折入单独封袋，封面写明侦查参考，不入证卷。
他不喜欢神鬼之说，更不愿大理寺判词中出现一块无法复核的镜子，可婉宁醒后没有利用皇帝宠信把残影写成天授证言，反倒先削去每一处不能确定的部分，这让他愿意替她留下继续调查的路。
杜衡端着药进门，看见她又在问铜屑，便将药碗放到那块木板上，挡住她继续列项的位置。
“十日之内，不得触碰云岳遗物，铜符，血衣与旧战场带回的任何东西，左眼若再次发热，我会请陛下收走全部遗物。”
婉宁捧起药碗，没有用监护契书同他争。
“十日以后呢？”
“先看高热是否退净，再看铜环会不会自行浮现，云姑娘，你若把命耗在五秒里，后面的证据由谁走完？”
药味粘在舌根，婉宁分几次咽下，直到碗底只剩药渣才递回去。
“我不碰，但查验不能停。”
“没人要停。”
裴钧将鲁诚籍册，礼器局领料文书与西库断符结构图依次铺开，查验房那边已经完成韩崇白玉扳指的初步检查。
韩崇入宫时主动交出的扳指带有内夹层，夹层宽度只能容纳一张卷起的薄纸，内沿果然有一道旧裂，从扳指底部延伸至夹层开口。
裂缝已经被细蜡填过，蜡面混有铜粉与炭灰，铜粉尚未完成成分核验，修补痕迹也无法确定年代。
裴钧没有把实物带来，只给她看查验图。
“裂纹方向与你描述接近，韩崇称扳指在景和十三年摔裂，交给城南玉器铺修过，铺中老匠已经去世，学徒只记得替兵部官员补过夹层，认不出是哪一枚。”
婉宁把图纸转向梁慎。
“扳指查验发生在我说出裂纹以后，必须防止比对者受描述影响，铜粉送三处分别查，不告诉他们样本来源。”
“已经安排。”
梁慎从案卷里抽出韩崇的自述，扳指购于景和九年，十三年修补，十五年换过内蜡，三次时间均由韩崇自己提供，现阶段无人证能够补强。
韩崇敢将扳指交出来，必然料到裂纹不会直接定罪，甚至可能借这件相似物反过来指责婉宁编造神怪之言。
裴钧更在意的是扳指夹层。
白玉受热容易损坏，若它曾接触刚铸好的铜符，裂口与夹层边缘可能留下礼器填料，炉灰或打磨铜屑，那些东西比扳指外形更难靠清洗完全去除。
“韩崇要求取回扳指吗？”
“没有，他请大理寺长期封存，还递了自辩文书，称同类扳指在京中至少有四十余枚。”
婉宁把扳指图与断符内槽并放，没有去猜韩崇为何如此从容。
“他在粮车旁出现过，也可能只经手半符，改铸地点仍在礼器局，先查炉料，炉次与铜符出炉后的交接。”
梁慎翻到礼器局的旧案申请。
“你想查哪一日？”
“银锡领料发生在景和十二年十月，鲁诚转籍在十月二十三，铜符必须先改铸，才能经怀远驿送到北境，查十月初一至冬月初七的全部炉次，不能只查账面写着犒军铜牌的那天。”
“范围过大。”
“那批银锡没有成品入库，礼器局却完成过月末盘点，炉料要么记入别的礼器，要么藏在炉渣里，四尊铜鼎最适合吞掉多用的银锡。”
梁慎看着她尚未退热的脸，准许文书没有立刻落印。
若按这条方向查下去，礼器局，兵部与内阁值房会再次落在同一只炉子旁，可起点依旧来自一场不能写入卷宗的五秒残影。
他把查验依据改成断符填料与礼器局领料记录异常，删去白玉扳指，再于末尾加上大理寺独立复核。
印章落下，搜查由此拥有现实入口。
杜衡收走矮案上的纸笔，婉宁没有继续伸手，只隔着白布听裴钧安排温拓去城南玉器铺，另让魏长河进入礼器局检查旧炉。
裴钧临出门时，把扳指查验图折好，留在她够不到的高柜上。
“你还不信我看见的画面？”
“我信你会把能确认的部分说清，也信高热会让记忆变形，可刑案不能靠我信谁。”
“那你查扳指做什么？”
裴钧拿起礼器局搜查文书，黑革手套在铜符结构图上轻轻按过。
“我不需要证明你看见了什么，我只要找到那枚扳指曾经碰过的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