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图尚未收起,裴钧已经让唐砚备车,又从尚衣局调来本月宫用布料验收文书,以查验冬布为名封住城南织造坊前后两门。

    织造坊管事迎到门口,看到锦麟卫腰牌便将花名册递上来:“大人要查哪批布,坊里昨夜才交过宫中验单,封签也齐全。”

    “查人。”

    婉宁站在裴钧身侧,手里捏着那截从旧染巷带回的靛蓝粗线:“苏绾在哪里?”

    管事翻册的手停在末页,随后把一行新添的墨字指给他们:“苏氏三日前染了急病,夜里没熬过去,坊中凑钱买了薄棺,已经埋在城南义冢。”

    唐砚接过花名册:“谁验的尸,谁办的棺,抬尸的人又是谁?”

    “她没有亲眷在京,坊中几个女工帮着收殓,药铺坐堂大夫也来看过,说是多年亏损伤了根本。”

    “女工姓名。”

    管事报出四人,唐砚当即命人分开询问,裴钧则让坊门继续落锁,不许任何人碰织机与药篓。

    婉宁没有追问死因,只看向墙边挂着的领药木牌:“苏婆婆最后吃过什么药?”

    药方很快从账房取来,纸上共列七味药,其中一味参片单独用朱笔圈过,价钱抵得上苏绾半个月工钱。

    管事忙道:“这是药铺赊给她的,说人都快不行了,总要尽力救一救。”

    “哪家药铺肯给一个没有亲眷,也付不起钱的遗孀赊参片?”

    “兴许是掌柜心善。”

    裴钧将药方递给唐砚:“查开方人,药材出库数目与赊欠记录,再把药包拿来。”

    管事脸上的汗沿着耳根流进衣领,仍不敢拦,只叫人从后院废篓中翻出几个纸包,其中一只与义庄发现的空药袋印记相同。

    婉宁让人铺开干净白布,自己没有碰药纸,只蹲在桌边看封口的粗线。

    线绕过药包两圈,正面留着一个能够单手解开的活扣,尾端从第二道线圈下穿出,受力以后不会勒紧。

    “这不是药铺捆药的结。”

    管事朝药包看了一眼:“坊里随手找根线系上,怎么打结都不稀奇。”

    “军中固定伤臂也用这个结,受伤的人只剩一只手,也能咬住线头解开,苏婆婆的丈夫在前锋营,她认得。”

    裴钧俯身看过结扣:“药包从谁手里交给苏绾?”

    “药铺伙计送来,奴才没留意是谁接的。”

    “药铺的结应当由药铺伙计打好,若到了坊里才换成军结,动线的人就在这里。”

    管事想去擦汗,手刚抬到胸前又收回袖中:“兴许苏氏喝药以后重新包过,她爱收这些旧纸。”

    婉宁把义庄药袋与眼前药包并在一处,两根线尾都被剪成相同长短,活扣方向也朝着左侧。

    “她用左手做活,绳头朝左才方便解,药袋不是别人替她扔进义庄,是她留下的。”

    唐砚已经查完后院废篓,回来时将一只竹夹放到桌上:“废篓里的药纸都用细麻绳捆扎,只有苏绾这两只药包用了靛蓝粗线,线料来自织造坊。”

    “她知道有人会搜走求见签,也会带走她的鞋,药袋不写姓名,只写云前锋遗孀,便是留给能查到军籍的人。”

    裴钧看向管事:“苏绾三日前到底死没死?”

    “册上写得清楚,坊里的人都能作证。”

    外面很快送回四份口供,四名女工都说见过盖着白布的尸身,却没有一人看过苏绾的脸,抬棺者也由管事临时从旧染巷雇来。

    唐砚问:“棺木埋在哪里?”

    “城南义冢第三排,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一块写着苏氏的木牌。”

    “开棺核验。”

    管事跨出半步,膝盖碰上桌角:“大人,人已经入土,惊扰亡魂怕是不妥。”

    “若棺中真是苏绾,锦麟卫负责迁葬赔祭,若里面没有人,你便先解释伪造病亡花名册的罪。”

    管事再没有开口,裴钧却没让所有人都去义冢,只派两名缇骑随大理寺差役验棺,自己留在织造坊查苏绾做工的位置。

    花名册记着她在东排第五架织机,可相邻女工说,她近来因眼力不好,被调去最靠墙的旧机。

    那架织机梭线穿了一半,踏板下堆着三日前落下的碎绒,梭槽里还有用针尖反复划出的四个小字。

    西二仓。

    唐砚用侧灯照过划痕:“刻痕里没有积灰,木刺也没被磨平,留下不超过数日。”

    管事立即道:“西边第二间只是存旧布的仓房,锁钥一直在我手里,苏氏进不去。”

    婉宁站在织机旁,指着梭槽边缘的暗色擦痕:“她刻字时手上有药,参片煎过以后发黏,药汁留进木缝,说明她在喝药之后刻下西二仓。”

    “她病得连路都走不动,如何来这里刻字?”

    “她走不动,是谁说的?”

    管事张了张口,竟只能指向自己送出的那份病亡记录。

    裴钧接过西仓钥匙,没有立即开门,先让唐砚查封条与锁孔,封纸是两日前新贴,锁眼内却沾着靛蓝纤维,显然有人拖着捆布粗绳频繁开锁。

    “后院全封,屋顶与排水沟也派人守住。”

    “属下明白。”

    唐砚带人撕开封条,西侧第二间布仓堆满待退回的旧布,靠墙木架落着厚灰,最下面三捆布却比其余布匹矮了一截。

    他没有直接搬动,先从架侧敲过木板,第二块板后的回声发空,板缝中还夹着被割断的衣角。

    裴钧将婉宁留在门外:“里面狭窄,不准进去。”

    “先找通气口,他们若把人塞在夹层,布捆堵着门,人会喘不上气。”

    唐砚沿墙查到一根废弃送线管,管口被棉絮堵住,拔出以后,里面传来三下轻响。

    木架随即被拆开,夹层里蜷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双腕被粗线捆在身后,额角破了一块,嘴里塞着染布。

    她听见外面报出锦麟卫,先没有挣扎,直到婉宁隔着门问了一句:“苏婆婆,周应的军籍已经改回来了,你还记得陈槐吗?”

    妇人用肩膀撞了撞木板。

    唐砚割开捆绳,将人从夹层扶出来,苏绾吐掉嘴里的布,第一句话却是:“名册,先找名册。”

    “什么名册?”

    “十八户遗属的姓名,军籍,欠银数目,我缝在旧棉衣夹层里,进宫那日没敢穿,另抄了一份藏在梭槽下面。”

    唐砚拆开织机底板,只找到被撕剩的纸角,墨迹上还能看见半个银字。

    “他们把你关进仓里,为何没有杀你?”

    苏绾抬起被勒破的手腕:“他们要问另外十七户住在哪里,还要我承认抚恤已经领清,我不按手印,他们便拿蜡模来压。”

    婉宁问:“绑你的人穿什么衣裳?”

    “灰衣,腰上挂着户部催办房的木牌,牌背有一道烧痕,我去户部讨银时见过。”

    管事扶着桌沿往后退,门外缇骑已经按住他的肩,将他与西二仓锁钥一并带走。

    义冢验棺的消息随后送到,薄棺中只有浸过药水的旧棉被,重量由碎砖补足,所谓苏氏病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假葬。

    裴钧命人先送苏绾验伤,又让唐砚将织机,药包,花名册与催办房腰牌证言分卷封存。

    婉宁跟在担架旁:“十八户都没拿到吗?”

    “户部说拿到了,每家还有手印凭单,可那十八张手印,我一张也没按过。”

    “他们抢走名单,是怕你把欠银数目交出来?”

    苏绾看着那截从夹层割下的捆绳,慢慢摇头。

    “他们怕的不是我,是那十八个没领到银子的人。”

章节目录